第97章(1/2)
第97章
远在十数里地外,一手持念珠,身穿袈裟的大和尚感受到了什么,倏忽地脚步一顿。
他抬头朝东面看去。
晨曦的光自那边铺来,耀眼却不刺目。
那是嘉郁江的方向。
越过这山林,便能见江水无边无际,白鹭自那片水域飞来,停在山林的大石之上,尖嘴啄啄白羽,冬日的清晨寒冷却也闲然自得。
山风招摇,松涛阵阵响,带来江上的水炁,也隐隐带来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纸灰滋味。
“这是——”
空空和尚嗅了嗅味道,想起了夜里时候飘扬而下的纸钱。
一棺材的纸钱,洋洋洒洒地落,掉了徐檀越一身,碧玉簪、乌发,双耳……处处皆挂了纸钱。
“竟当真应了死劫?”
饶是空空和尚早就有所预感,当事情摆在眼前,一时之下,他还是接受不得,只觉得突兀。
夜里时候还一道吃肉喝酒的伴儿,说没就没了。
不行,他得算算。
空空和尚急急推衍一翻,想告诉自己,是他想多了,顶多是那孽畜出事了。
下一刻,推衍的手停住了。
“四柱皆是空亡时……死了,徐檀越真死了。”
大和尚的手几不可查得抖了抖,好一会儿,再抬眼看向东面之时,那双铜铃般的圆眼瞪了瞪。
细看里头,除了震惊还有些许他自个儿都不知道的畏惧。
究竟是何人?
徐檀越究竟是折在何人手中?
旁的不说,他豢养的那一具虎妖可不寻常,腹肚中更有伥鬼无数。
兽口锋利无情,还是山中大王,他见了都得躲上几分。
空空和尚长叹一声,又看一眼风吹来的方向,踟蹰两分,虽心中好奇,却没有前去一看。
多干多出事,不干不出事,和尚他信佛就得佛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空空和尚闭目捻了几颗佛珠,道一声佛号。
这么些年来的经历无一不告诉他,该躲灾时候就是要躲灾,人不能头铁,皮肉之躯,头铁会头破血流的。
“糊涂,徐檀越糊涂,不听和尚的话,早说了躲躲不丢脸,书中可写了,这叫急流勇退,不叫孬——”
“他偏不听!”
“这下好了,丢脸是不丢脸了,但改丢命了!哎——”
山风摇摆着枯枝,昨夜凝在上头的雾凇微微坠落,如薄雪落地,空空和尚伤怀了片刻,恨铁不成钢,数落了几句徐安卿不听劝。
可惜可惜!
往后他又少了一处讨酒吃肉的地方!
袈裟之下,和尚伸手一探,凝了地上的枯叶成一斗笠,低头一戴,摇头唏嘘一翻,落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诵了一段往生咒,这才起身,抖抖袈裟上沾的灰和枯叶,抬脚朝深山方向走去。
……
嘉郁江上。
王蝉好奇,抬手接了一片的纸钱,上头沾的火灭去,纸钱只燃了半张。
不是金箔银箔的大金大银,只见外圆内方,纸张薄薄——是白色的圆纸钱。
“面儿货,仔细一看,也不是多豪嘛——”王蝉捻着纸钱,嘀咕了两声。
和阴物打交道多了,又请大肚鬼等一众阴物吃香火宴席,王蝉对阴间的钱也颇有研究。
这白色的圆纸钱,对应的是阳世金银铜中的铜板儿。
外圆内方,形状大似碗口——
洋洋洒洒飘来,是买路用的铜板儿。
就像阳世中有喜事的时候,主人家高兴,高头大马打街上走过,下人或家中亲眷手提一提篮,里头装着糖果和铜板儿,朝四周洒去,开路的同时,也让大家伙儿沾沾喜气,同乐同乐。
漫天钱雨,瞧着多,却是小钱。
倏忽地,王蝉又嗅了嗅了这纸钱,有些意外。
“咒,竟有死咒。”
不是让徐山主去阴地自带饭碗,是送他上路的开路钱!
“咒?什么咒?”小白蛇嘶嘶,从王蝉的手腕间探出,也想要嗅嗅。
就见王蝉指尖一捻,一簇火起,火光将指尖掐的这张纸钱烧去,碗口大的纸钱燃得极快,刹那的功夫,火翻腾地覆上,白纸转瞬就成灰烬。
上头的火是幽冷的青色,夹杂一股阴煞之炁。
小白蛇尾巴一甩,忙堵了自己的口鼻。
“好臭——”它嫌弃。
像地底久未见阳光的腐臭之味,混着泥和血的腥炁。
确实是死咒。
但这咒——
它是谁下的?
江影之上,唢呐倏忽地拔高声音,王蝉看去,如事已成定局一样,流土覆上了棺木,虚空之影扭曲淡去。
最后一眼,在一众哀哀戚戚、抹泪擦涕的人中,有一个人抬起了头,脸上是漠然的神色。
瞧着流土覆棺椁,他倏忽的勾唇一下,面上有快意的神色。
王蝉瞪大了眼睛。
白师茂——
白帽儿麻衣之下,那张脸浑然是白师茂的模样,只见胡子拉碴,蓬头垢面,眼翳深深,有些薄的嘴唇都泛着层紫,本就带分死相。
勾唇笑后,他的脸僵在那儿,于淡去的虚影之中成一个纸人。
子孙幡无风而动,上头攒着白条样的碎纸,如诗文所唱,梨花风起悲寒云,阴风吹来,纸人的壳子有簌簌的纸响声,一声又一声,唢呐声远,虚空一幕,如恩怨大仇得报般地落幕。
这死咒是白师茂下的,纸钱为引,一身血肉魂灵为祭。
难怪他能下这死咒。
知道下咒之人是白师茂,王蝉不意外这漫天飘纸钱的一幕了。
白师茂不是阴间人,机缘巧合下,却背了一口又一口的棺。
于阳世而言,他依旧穷困潦倒,但是,他在阴世的钱却多。
更因为他不是阴间人,吃了阴间饭,一身阴炁缠身,半身纸衣上身,时日无多,算是一脚踩了阴地。
将死之人缠阴,这样的人下死咒是难缠的。
一棺椁的纸钱——
操持这一丧葬之队,绰绰有余。
食炁鬼好奇,“你说的白师茂我认得,不过,他和那徐山长怎么会有仇怨?”
竟是以一身血肉和魂灵为祭,如此决绝,陈明德听了都不免唏嘘。
究竟是怎样的仇怨,竟能下这般决心。
纸人的白师茂空空,面容僵僵,脸颊处有两道不正常的绯红,明明是白日,冬日的暖阳倾斜而下,食炁鬼瞧了都心中发寒。
比他还吓人!
醉仙楼是建兴府城的大酒楼,更以美酒扬名,有醉仙之说,往年时候,年节时候,亲朋好友间走动,常花几两碎银,提一小坛醉仙楼的美酒上门。
亲厚之人才如此重礼,收礼之人受用,送礼的人也面上有光,豪气!
东桔县的陈明德自是知道醉仙楼。
醉仙楼出名,白师茂白少东家更是出名。
一朝家败,沾了赌,竟将结发妻子典押,人生大起大落,戏文都写不出的跌宕。
这样的事,听闻的人都心惊。
赌之一字骇人,沾了赌,就是沾了毒,深入骨髓筋骨,直把人变得不像人。
皮囊依旧在,内里却成了恶鬼。
食炁鬼感叹,“醉仙楼败了的时候,我阿爷还在,提溜了我回家,耳提面命,说我出息没出息不要紧,万万沾不得赌这东西,要是沾了这东西,他能把我的腿打断,按在床上伺候都比其他强。”
赌是什么,再多的家当,再有金山银山,在它面前就是一泡烟!
风一吹就没了。
……
什么大仇?
王蝉手中出现一香筒,沉吟片刻。
“许是他偷拿了白家什么东西吧。”
夺人钱财,断人财路,如杀人父母,自然是大仇。
王蝉垂眼,指尖摸过香筒之上雕刻的酒葫芦。
香筒是在太行真君的青玄宫中所得,只见香筒是紫檀木雕刻而成,镂空的图案中,一老叟盘腿而坐,他面前有一食案,食案上没有搁酒壶,倒是有一酒葫芦。
角落里,隐隐能见一宽袍垂坠一角,宽袍之下露出的手指骨分明,是徐安卿徐山长。
王蝉想起柳笑萍说过的话。
醉仙楼莫名酿不出好酒了,粮食一石一石地压进去,最后得的是清水寡淡。
如此反复几回,依托美酒扬名的酒楼便败了。
如建房百千日,毁楼只在刹那间。
徐山长是个贼——
想到他还盘算着夺崇德书院学子的聪明脑瓜子,王蝉鼓了鼓气。
“不止是贼,他还是个惯偷!”
“偷?”
食炁鬼还想再问,一旁,甲板之上的卫舒窈呻吟了一声,王蝉忙瞧去,就见她眉头拧着,瞧着要醒的模样。
白蛇嘶嘶,唤着食炁鬼躲一躲。
陈明德瞪眼。
他为啥要躲,自己也算出了力,要不是有他这鼻子嗅吸辩驳着炁,哪能这样轻松便寻到恶虎?
阿蝉姑娘又怎么能从虎肚中将卫小娘子的颅骨寻出?
救命恩人,他也有一份呢。
白蛇嘶嘶,气急败坏。
这嗅炁的憨货,也不瞧瞧自己什么鬼样子,阴魂附着白骨,身形在丰盈皮肉和白骨间变幻不停,卫小娘子瞧了,不知道恶虎害人,还道他们一行人是恶人呢。
食炁鬼瞪眼,“你个二哥能不说我这大哥么。”
“谁是二哥了?你才二,小鬼,别瞧我这会儿身子骨小,我比你年岁大多了!不对,谁要和你论资排辈了,你个憨货!”
“你才憨,大哥二哥的意味都听不明白。”
“……”
一白骨一蛇灵,一在船舱之外,一个躲在船舱里,也能拌嘴不停。
王蝉没有理会,蹲在卫舒窈的身边,见她睫毛颤颤,片刻后,那双眼睛完全睁开,还有些不适应日头地闭了闭眼,侧头躲了躲日光。
“你醒啦,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王蝉问。
卫舒窈睁眼瞧去。
清晨的日光自东面照来,带着暖暖的橘色,一道清灵的声音在耳畔边响起,几分轻快欢喜,带着关切和熟稔。
声音脆脆的,像夏日时候炎热时候,咬下一口甜甜又多汁的寒瓜。
她看不清面前这人的模样,只觉得,她便是眼前的光。
“你是——”
卫舒窈坐了起来,侧了头,这才看清了面前这人。
是个小姑娘,对上自己的眼睛,她笑得弯了弯眼,像月牙儿。
想到了什么,卫舒窈急急朝脖子处摸去,好的,她的脖子是好的。
可她明明记得,江上刮了阵大风,黑暗之中有青幽幽的眼睛,骇人莫名,像野兽,口鼻间也是腥臭的滋味——
错不了,她就是被野兽咬了脖子。
可为什么——
她的脖子为什么又是好的?
莫不是一场梦?噩梦?如今天亮梦醒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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