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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5章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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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5章

“金娘!”

瞧着人昏过去,赵大山连忙将人搀扶住。

这边记挂着生不见人、死不见尸的赵向生,那边又忧心媳妇,一颗心掰扯成两半,赵大山腿软,心口也慌,只觉得左胸处突如其来的一阵急鼓,跳得他心口一阵闷痛。

他抬头朝王蝉瞧去,满脸悲怆茫然。

“阿蝉姑娘,我儿、我儿……”赵大山的唇颤了又颤,颤了又颤,心痛得无以言表,最后竟问不出那一句——

当真死了吗?

简简单单几个字,因着是骨肉相连的孩儿,这话竟像坠了千斤一般沉重。

他只盼着,没有说出这个死字,赵向生便不会有事。

“先不说赵向生的事了,眼下,赵叔你自个儿的身体要紧。”

瞧着赵大山唇口都发了紫,脸色看过去比他搀在怀中的周金娘还要煞白,胡子邋遢,脸颊莫名凹了些许下去。

青天白日的,竟有股死灰之色从粗糙的皮肤下浸透出,就如裹了一阵阴寒之炁一般。

瞧着脸都虚了两分,像罩了一层纸。

是死炁。

这玩意儿王蝉眼熟。

她忙打了道符过去。

只见王蝉手一伸一抓,虚空中的炁被凝实成墨,笔走龙蛇,如同画过千次百次一般,符光在她指尖成形。

须臾的功夫,一张天医符悬于半空,有丝丝银芒没入赵大山的心口。

赵大山揪着心口的手渐渐松开,闷痛之感如潮水一般退去,耳边鼓胀得头要炸开的感觉也缓了许多。

见那面上悬浮起、犹如罩了层灰纸的死炁沉下,赵大山的面容重新清晰,王蝉这才松了口气。

“没事了。”

……

天医符尚有余力,银芒如丝缕,有一些朝周金娘的口中淌去。

她眼珠子极速地转动了下,幽幽转醒。

才醒来,就见到赵大山那显得格外大个大脸。

赵大山不住道,“醒了就好,醒了就好。”

“大山?我、我怎么在这?”

须臾的功夫,昏过去前的记忆回笼,周金娘提起一口气,猛地朝涂滩地看去。

如狗脚一般的两枚石头已经被王蝉收起,皑皑白雪地不见,只余涂滩。

涂滩地是退了潮的湿泥地,水刮过泥巴,倒是有着许多潦草的痕迹。

淤泥、死鱼、螃蟹钻洞……种种痕迹斑斑点点,就是没有狗儿踩过的脚印子。

“儿啊,我的儿啊!”

悲从中来,周金娘心痛得不行,狠狠朝心口捶了几下。

“你叫娘怎么办,怎么办!”

“金娘,你别哭,这是在外头,别人都瞧过来了。”赵大山说着,自己也哽咽,抬袖囫囵地朝脸上擦去。

“都到这时候我还不能哭,那我到什么时候再哭?什么脸不脸的,我不要了不要了,让他们瞧去,让他们瞧去!”

哭嚎声愈发大,天崩地裂,不管不顾。

码头离涂滩地有一些距离,瞧着这一幕,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。

当即相互赶人。

“别瞧了,不是什么热闹事。”

“嗐,也是,要不是没法子,谁乐意这样哭,苦啊,心里苦得只能哭出来,哭出来才觉得自己还活着,都别看了,这是遭罪事儿。”

三三两两的人走远,王蝉瞧着这一幕,本要招一阵风来遮着,掐了一半手诀的手搁下。

……

“我的儿,我的儿啊——”

周金娘几乎要跌坐在地,捶胸顿首。

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,人这一辈子的劲儿好像都泄光了,瞧不到盼头,眼里的泪怎么淌都淌不尽。

王蝉瞧了直叹气。

赵大山忍着哽咽,听周金娘的哭声歇了一些,这才又回过头,寻王蝉说话。

“阿蝉姑娘,俗话说,一事不劳二主……阿生、阿生——”

抬眼瞧着不落狗爪印子的涂滩地,赵大山到底还是说不出口尸骨两个字。

王蝉明白他的未言之意,点头应允道。

“我帮你找。”

一旁,周金娘想到什么,急急抓着赵大山的衣襟。

“还没见到阿生,还没见到阿生!他会不会没有死,会不会是被困在哪里了?这狗爪印子准吗?我都瞧到了,它刚才像风一样,嗖的一下就刮过去了……会不会是它跑得快了些,印子太浅,我、我们没瞧清楚?”

“娘的梦里不是都说了吗?阿生只是走不得路,被困在了一个黑黑的地方。”

“是不是没有死,只是被困着了?又或是没什么气力,瞧着像死了?”

越说,周金娘眼睛就越亮,像是要燃尽的蜡烛最后将烛芯燃着,跳起更亮的火光,疯疯癫癫,又希冀又绝望,最后茫茫然无神。

怎么就死了?

前些天,她还瞧见人。

平平常常的一个傍晚,自己给他做了饭。

他家阿生扒拉着筷子,吃得又快又香。

衣裳袖子破了个口子,是上山打猎时候,不小心挨着树枝刮破的。

“我让他脱下来,我给他缝两针,那会儿迟了些,天都有些黑了,阿生怕我累着眼睛,咧了嘴冲我直笑,说不打紧,就破了这么个小口子,将就着还能穿,等下回白日了,光线好的时候,我再帮他缝……”

怎么、怎么就没有下回了?

说到这里,周金娘捂住嘴,泣不成声。

想到什么,嗓子一提,哭嚎得愈发大声了。

“那衣裳、那衣裳我还没缝呢!”

赵大山是亲眼见过王蝉驱了自家闺女巧娘身上的邪,知道她的本事。

虽不想承认,但他心中知道,赵向生的情况十有八九是不好了。

转过头,他看向王蝉,嗫嚅了下。

“金娘她、她心里太难受了,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
赵大山担心被人这样怀疑,王蝉会着恼。

“嗯,我知道,叔你别想太多。”王蝉应得很轻,怕惊扰了哭得要断肠的周金娘。

俗话都说了,儿有三分痛,娘添十分愁。

周金娘做人阿娘,自是希望自家儿子平安,人之常情。

瞧着眼前这一幕,便是她也希望,是她养的这方石头不够灵。

王蝉握着狗脚迹,指尖轻轻摩挲过。

虚空之中,石中炁幻成小狗儿,委屈地呜咽了一声。

一阵风打着旋儿绕在王蝉指间指缝,小狗儿拿脑袋顶了顶王蝉柔软的指腹。

汪呜——

它灵着呢。

……

答应了要帮找赵大山寻赵向生,甭管人是死还是活,总要寻着再说。

收起的那方石头,狗脚迹,又摊在手心。

这一回,却不是找赵向生,而是赵立泉。

……

赵大山在葫芦湾都问过了,赵向生是领着麻婶一家去县里,为的是要给赵立泉寻大夫,再开一个新方子。

不拘是麻婶,还是高姐儿,都不是她们的名字。

说来也苦,很多乡下妇人,打是丫头起就没有自己的名字。

大的唤做大丫,小的便是小丫。

待嫁人了,就跟着夫婿的名字。

便是周金娘这样有自己名儿的,走在村子里闲聊,大家也爱唤她一声大山家的。

等到死了,灵位木头上再刻一个姓,后头加氏。

长长的一生,就浅浅地落几个字在木头上。

从出生,到死后多年,在世上都难留下个名字。

数十年的操劳辛苦,好似一场白忙活,谁也没记下。

……

王蝉知道,麻婶是诨号,高姐儿也不是她的名字,只知道她娘家姓高,因着年轻,亲昵的人唤她一声姐儿。

狗脚迹探寻踪迹,得有姓名才成。

大和尚披了牛皮,虽还在世,却不算有人寿。

最后,竟只能通过那半死不活、瘫在床榻上几年的赵立泉来寻人。

……

赵大山瞧着赵立泉三字在王蝉指间成形,没入石头。

一阵风起,狗儿撒欢一般跑出,在皑皑白雪地里留下印记。

但有些怪,狗爪子落印的时候,留印确定,赵立泉活在世上,这事毋庸置疑。

但爪子该留多少印,狗爪子却好似有踌躇。

最后,雪地上留了一连串的印子。

赵立泉,是长寿健康之兆。

王蝉拧了眉去看,思量着什么。

赵大山着急,追问道,“怎么了?”

……

赵家老太太的梦里,赵向生是爬着朝她喊救命的?

王蝉心里有了推测。

“赵立泉活着,但他现下在哪儿,一时却瞧不清……赵叔,我去淮县看看。”

未寻到人,不好下定论,王蝉决定去淮县瞧瞧。

赵大山和周金娘忙道,“我也去。”

王蝉看了过去。

赵大山突然想起,巧娘那一回事时,王蝉领着自家阿妹赵香兰,是突然出现在葫芦湾的赵家的。

都过去好一段日子了,提起这事儿,自家阿妹香兰还稀罕得紧。

直道神仙手段。

前一会儿,她们还在府城,府城到淮县,何止数十里,更遑论是淮县下头的小村庄葫芦湾了,更是远。

但马儿哒哒,驮着阿妹走了鬼道,青皮鬼,白脸鬼……无头鬼,生的时候人模人样,死了以后各种各样,瞧得她眼睛晕心发慌,像看了一本画得格外逼真的百鬼图。

年节聚在一处,夹了一块子菜,嚼着饭时,香兰阿妹都不住道。

“快是快哩,但也着实是吓人得紧。要不是为着巧娘这侄女儿,我是不敢走这一趟哩。”

……

赵大山顿时明白,王蝉要去淮县,定不是如自己这样,拿着竹篙撑小船去的。

他、他不怕走鬼道,就怕累着阿蝉姑娘,耽误了事儿。

……

妇人弱也,而为母则强。

一旁,周金娘呆呆愣愣。

她只盼灯尽油未干,还存一丝亮,自家阿生能托梦来,说不得没死透,还提着一口气,身子还是软的。

便是真的死了……

落叶归根,人亡归乡,她也要将人带回来。

“赵叔跟我去不打紧,倒是婶儿,你要不要回家歇着?”王蝉看向周金娘。

见她方才哭得厉害,怕伤着身子,王蝉想劝她在家等着。

“一有消息了,我就捎信过去,我捎信很快的。”

为着能劝住人,王蝉还以水炁掐了个小鹤,小鹤展翅一飞,消失在人眼前,替王蝉给家里捎信,临时有事,没这么快归家。

周金娘心中绝望又有希望。

绝望的是,面前这王姑娘瞧着本事是真的大。

涌起的希望却也是如此。

她的儿,她的儿……

“阿蝉姑娘,是我们厚着脸皮求你了,但除了你,我们也实在不知道,还能找谁帮忙,又怎么找我们家向生。”

“他是不争气,毛病也多,但、但总归是我的儿……我带了他来这世上,要真有什么事,我这做娘的,也该带他回家,送他这最后一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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