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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5章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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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蝉瞧到,说到最后,周金娘哽咽得厉害。

眼眶也红得厉害,强忍着不让泪再落下来,粗布衣袖下,粗糙的手无挫地绞着,说到没法子时,眼里都是凄苦。

王蝉拒绝不了这样的一个母亲。

她点头应允。

“那就一道吧,这下回去了,瞧着婶子的模样,家里的老太太也担心,万事等寻到人了再说。”

赵大山和周金娘还不待反应过来,就见王蝉手中有动作。

也不知她从何处翻出的一沓黄裱纸,明明腰间只挂了个装螃蟹的小竹篓。

黄裱纸在她手中灵巧地折成了小船模样。

她朝小船吹了口气,巴掌大的小纸船瞬间变大,天旋地转一般,赵大山和周金娘只觉得眼前的天光大变了模样。

透蓝的天一下就成了灰朦之地。

她和赵大山坐在黄裱纸叠成的船中,一叠的黄裱纸在王蝉手中纷沓飞出,像惊了蝴蝶窝一样,一张张地飞在半空。

须臾的功夫,黄裱纸成了外圆内方的铜币。

它们涌在纸船下头。

数道阴鬼之炁嗅到这铜钱的滋味,蜂拥而来,将钱山上的纸船或托、或拽、或涌动地往前推去。

“哎哟哟。”

赵大山和周金娘以为会晕得很,但闭了眼,却觉得这船走得很是稳当。

一团团阴炁,有时贴着船时,还能看到一张张鬼脸。

果然如妹子赵香兰说的那样,青皮的,白脸的……死前人模人样,死后各种各样。

“桀桀桀——”野鬼扯着调子呼啸而来。

“阿蝉姑娘又宴客哩。”

“来咧,都来咧——”

王蝉笑了下,又是一沓的黄裱纸成元宝,托在纸船下头,银灿灿,黄澄澄……有金银铜币的冷光。

“辛苦大家了。”

“桀桀,客气咧,阿蝉姑娘客气咧!”

薄薄的船能瞧出是纸糊的,莫名却牢固不破。

赵大山和周金娘又惊又怕,提着心,却又不免有几分人之常情的稀奇涌上心头,拽着心口的衣裳,想看,又不敢多看。

王蝉满意得紧。

这道纸钱化舟的法术,她也头一回使。

纸船将两人活人的炁息遮掩,随着往前,舟下黄裱纸化的铜钱元宝愈发少,鬼驼了一路,得了银钱满足了,阴魂如雾蹿走,贪钱的又滑钻而来,将船舟顶着往前。

驾阴风,瞬息数里。

从鬼道而行,只几盏茶的功夫,王蝉便带着人从胭脂镇行到了淮县。

舟船下最后的黄裱纸用尽,只听有银钱落袋的叮叮声,船带着赵大山和周金娘落在淮县县城城外不远处的一棵杨树下。

夏日的风吹来,杨树的叶子茂密得很,哗啦啦地作响,犹如万鬼拍手。

在踏入人途时,黄裱纸化的舟船也燃尽,卷着上头沾染的阴炁燃在鬼道之中,无痕无迹。

赵大山和周金娘踩着地,脚还发软,就听王蝉道一声走吧,小姑娘踩着草鞋,腰间挂着小竹篓,已经朝城门方向走去了。

……

“是你们啊。”

城门的门丁正好是赵大山昨日来询问时碰到的那一个,年纪还轻,小二十多模样。

人年轻,世俗之事沾染得少一点,心就还有几分热,颇为赤忱。

瞧着赵大山和周金娘,知道他们在找儿子,见两人面上愁苦,手中粗茧,因为劳苦,指骨都有些变形,背也有些弯驼,瞧着他们便想到自家的爹娘,也就多了两分关心。

“可寻到你们家儿子了?”

赵大山和周金娘都有些诚惶诚恐了。

就是守门的门丁,那也算是吃公家饭的。

平头百姓,便是心不虚,瞧着公家人也先自个儿矮了两分。

毕竟,有一句话怎么说的?

官字上下两个口,张张吃人的嘴。

平头百姓少依仗,惹不起事儿,只能小心避开,轻易不打交道。

“劳你挂心了,还没呢。”

周金娘也叹气,心绪涌动,眼眶又有些冒红。

门丁瞧了都不落忍。

“你们该上别处再找找,嗐,也别太担心,一个大小伙子了,又不是小娃儿,哪就能丢了?”

“我啊,昨儿下值了,也特特问了旁的兄弟,都说没瞧过哩。你别不信,旁的不一定,但要是有牛车进城,甭管瘦牛肥牛,我们一定有印象。”

他左瞧右瞧,见这会儿没什么人进城了,这才压低了嗓子,凑近赵大山和周金娘俩夫妻,道。

“你是不知道,县里这些日子有些不太平,有牛来了,我们都劝着别进城,让他们赶着牛走呢。消息一个传一个,这些日子,就没见有牛来。”

“再说了,按你说的,你家牛儿养得好,我们瞧着一定有印象。”

“为什么要劝着走?”王蝉好奇,插嘴问了一句。

门丁这才发现,走在赵大山夫妻前头、先过了城门的王蝉和他们竟是一路的。

闺女?

孙女儿?

瞧着不像。

虽是小鱼娘打扮,但这模样生得真是好,眼睛清凌凌的,怎么说呢,瞧着人,就像瞧着山里的一汪泉水一样,灵得很。

本不欲多说,县里的大爷也严厉禁止大家谈这事儿,怕引得人心惶惶。

但瞧着王蝉,门丁结巴了下,一股脑将话说了。

原来,最近淮县颇有些不太平。

尤其是月圆之夜,三更天的时候。

“邪门着呢,三更天的梆子才敲响,街上的雾好像都浓了几分,透着紫咧。”门丁压低了嗓子,“那个时间点儿,大家都睡得沉,突然!”

他嗓子一提,像茶楼说书先生拍了惊堂木一般。

忧心赵向生的赵大山和周金娘,两人本就魂不守舍,这嗓子在耳边一炸开,魂又跳了两分。

赵大山:“哎哟哟,小伙子中气足咧。”

门丁不好意思地笑了下,“是嘛,中气不足的,这些日子都不敢守大门了。”

闲话不多说,他瞧了王蝉一眼,见她听得认真,忙又续上了先前的话头。

“你们道怎么样,夜里闹的动静可大了,砰砰砰地撞门撞树声,闹个不停,还有蹄子哒哒哒的踩地声,仔细再听,那东西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,像卡了积年的老痰,咋费劲儿都吐不出来!”

“头一次,大家伙被闹得心惊啊,这大半夜的,谁好人家这样闹!但也是奇了怪了,仔细看,愣是谁都没听出这动静都从哪里来的,好像在街东,又好像在街西,第二天一问,城南和城北,各个都说听到闹人的动静了,一问,都那个时间点儿,你说吓不吓人?大家心里都慌得紧呢。”

王蝉问,:“是什么东西,就没人瞧到过吗?”

门丁:“倒有人说见到了,也不知道是真是假。”

“我听说有人透过门缝瞧到过,嗬,好大的两铜铃眼,浓雾夜色里透着绿光,瞅着像是要吃人,人当即就被看晕过去了,第二日好悬能醒过来,摸摸手脚,嘿嘿,全须全尾的,祖宗保佑了。”

赵大山:“这和牛有什么关系?”

王蝉略略想了想,迟疑道,“莫不是闹牛僵了?”

赵大山:“什么是牛僵?”

王蝉解释道,“人死了,葬的地方不妥当,就容易出僵尸,这是人僵。”

“同样的理儿,倘若是牛葬在这样的地方,也可以养成牛僵。”

所谓一坟二房三八字,阴宅葬地的选址,对后辈是很重要的。

不小心选了个养尸地,如那等四面凸起,中间凹陷,常年难见太阳的地方——

风不进,炁却也不散,阴炁难绝,最容易将死尸养成僵尸了。

阴宅养尸,阳宅就招阴。

王蝉:“这小哥方才说了,那东西眼睛大得像铜铃,蹄子的声音很响,又有紫雾……这应该是有人葬了牛,但葬的位置不对,把牛尸养成牛僵了。”
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赵大山和周金娘都叹,不愧是淮县县城里的人,果然大方。

牛死了也不吃肉,居然就这样埋了,可惜了大块的好肉。

“呀,姑娘好眼力,莫不是行家人?”

门丁眼睛里有亮色闪过,打量了下王蝉,又转头去看赵家夫妇,心中暗道。

莫不是这两人寻不到儿子,特特寻了那些高人?想依托着那些说不清、道不明的法子,来寻他那不省心的儿子?

淮县也是有看事的师婆、出马仙、阴阳先生。

这姑娘这般眼力,莫不是也通阴阳?

淮县里这些日子不太平,门丁也是听了好些故事,最是知道,这术法阴阳一流,倒也不是谁瞧着老,谁就更有资历。

越是不显山不露水,越是厉害。

这下再看王蝉,门丁只觉得,就是她腰间挂的竹篓子,都透着几分神秘。

没等王蝉一行人应话,自顾自地又往下说了。

“是,我也听说了,应是牛僵,不止因着这铜铃大眼睛,一些地方落了脚印……我们县里扎纸的老师傅瞧了,蹄大脚粗,是牛蹄印子,带着尸臭味儿,太阳晒了就没了。”

“说是凶得很,晚上的雾恁大,都不敢出门收它,家家户户都将门窗关好,惹不起咱先躲着。”

说到这里,门丁叹了口气,惊怕,但也有庆幸。

“寻不到这玩意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,倒也没嚯嚯我们。我们睡我们的,它折腾它的,就是这牛……嗐,就闹这事儿后,县里的牛也丢了好几头,不知道是不是僵尸吃人,牛僵就吃牛的缘故,咱也不懂。”

他一摊手,又道。

“喏,白日寻不到牛僵在哪,我们也没法子,只得将牛都牵走了,也尽量不让外头的牛进县里,没得回头丢了,心里难受。”

“好几十两银子的大家伙儿呢,遇到荒年,或者是收成不好的年月,嗬,说句难听的,人还不如牛金贵呢,几袋米就卖出去了。”

赵大山想着自己先前丢过牛,叹了口气,颇为认同地点头。

牛是贵着呢,当年丢了牛,他皮肉受了好大的罪。

孩童时不知事,后来大了才发现,牛丢了以后,那几年家里困顿得很。

农忙出人,费力气,有点出息了就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攒,直把买牛的银子攒出来了,家里的重担才轻了一些。

赵大山转头看向王蝉,眼里有问询之意。

这门丁都说了,这几日绝对没有老牛进城,找赵向生赵立泉一行人,是不是再寻找下其他的蛛丝马迹?

……

“先进城吧。”

王蝉还是觉得,淮县里有赵立泉的信息。

牛僵笼在夜色中,瞧不清从何处来,白日亦寻不到它葬身的葬地,瞧着不像是埋骨在城中,但它会出现在淮县,王蝉认为,应是有缘由在。

赵大山感念这门丁的善意,低声问了王蝉一句。

“阿蝉姑娘,这牛僵就没法子治住吗?”

没有嚯嚯人,指着牛嚯嚯去了,但夜里闹这样一通,当真是吓人。

王蝉摇头,“那扎纸铺店家说得在理,得寻到牛的葬地,寻到了,便容易对付了。”

污秽之物,以邪攻邪,可破牛僵。

往简单了说,就是粪桶能治它。

白日里,它躺在葬地醒不来,断了四蹄,再用阳火烧了,这牛僵也就不复存在了。

年轻的门丁的听了,眼睛又是一亮。

“对对,就是这牛的埋骨地,我们不知道在哪里。淮县里人多啊,但没用!甭管是扎纸的,还是看相的,又或是看香断凶吉的婆子,他们嘴皮子利索,对付牛僵却也没法子,夜里更没胆子去找。”

“但我听大人们说了,前几个月啊,我们这儿出了个疯道士,别瞧着人疯,但是是有真本事在身的。”

他眼里有向往。

“听说,他出现的时候,是在一个迎亲队伍里。”

“好生厉害的疯道长哩,指着高头的大白马,喊着变变变,那马就成了白头鸡,新郎官跌了个大马哈,哈哈。”

听着别人倒霉的事,无伤大雅的,就容易乐呵。

门丁笑了片刻,又摆手道。

“寻他来了,等月圆夜三更天,凭着他的本事,应该是有胆去找那牛僵了——”

“喏,就是这人不好寻。”

“听说疯道长对自己也疯,喊着变变变,草鞋变成麻雀,载着他就飞走了。这些日子,大人们也在找,毕竟牛僵嚯嚯牛,全凭心意,什么时候想嚯嚯人,它也不会知会我们一声,对吧。”

治下出了人命,以后升官升职,都会受影响。

有点抱负的官,都不会任由这事儿发生。

再说了,大人们也住县里呢,一家子老小都在。

牛僵嚯嚯人,可不会看着官大官小,白丁还是官身,甚至,住大宅子里的肉更香更肥哩!

“所以喽,大人们就想上那新郎官家问问,看看他们认不认得那疯道长,哪里想着,嗐,没寻到人!”

门丁也遗憾,“听左右邻居说了,她家里好像也有些不太平,不知怎地,儿子后来又说了几回亲,回回都不成,眼下,一家子离开淮县有一段日子了。”

王蝉朝赵大山和周金娘看去。

她要是没记错,这跌了大马哈的新郎官,该是赵大山没缘分的前女婿才对。

……

作者有话说:

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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