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(1/2)
第170章
“冯大人,这请柬,可否容我一观。”
好一会儿,孙乾才稳住了心神,视线落在冯知州手中的请柬上,低声出言道。
“大人。”许逢春目露担忧。
“无妨。”孙乾安抚了许逢春一声。
旁人惧鬼,他也一样。
只是——
只要一想到,这鬼兴许就是他遍寻不到骸骨所在地的闺女,他便又有了气力,一身的胆寒也成了期盼。
“自是可以。”冯天游瞧了眼孙乾,见他眼中希冀,知其中必有内情。
这请柬——
想来也不是他搁在自家书房桌上的。
至于请柬从何处来,怎么来,又是何方魑魅魍魉在做局,冯知州不知,不过他知道,既然对方丢出了请柬这饵,断没有半途就止的道理。
他只管等着就是。
冯知州若有所思,也不多言,抬手将请柬递了过去。
那厢,孙乾捏着这请柬在看。
待看清请柬中新妇的名字,他的目光颤了颤,浮了些许水光在上头。
“是绾娘的名字……是绾娘,是我的儿。”
失神片刻,他急急又去看新郎的名字。
只见喜帖红中带一分暗,墨格外的黑,上头写着结钱孙两姓之好,良辰合卺,敬备喜宴,恭候光临。而新郎官的落笔处,则写了钱府吉荣钱都统。
孙乾又有些困惑。
这钱吉荣又是谁?
都统?
显然,这是武将的官职,驻扎边防重镇,掌一路大军的大将。
孙乾和冯知州是文职,和武将是两个派系。
武将何其多,除了自己州县,又或是天下出名的,他们也不大清楚,倒不知道大虞王朝众多武将中,钱吉荣又是哪一位大将。
许逢春尤不死心,砖塘村的事情才过去多久?哪能叫他这么背,竟又要撞鬼!
“大人,是不是有人在捉弄人,特意拿了小姐的名头说事?”
“待我将人揪出来,非押上公堂打他几棍子才消气。”
“不,不是捉弄,是绾儿写的。”孙乾目光落在孙绾儿三个字上,带着老茧的老手轻轻抚上,摩挲许久。
“这字我认得,确确实实是绾儿的字迹。”他目露怀念,“绾字左边这丝只三点,她初开蒙时,是跟着她阿娘学的字。”
“她阿娘学问不多,教错了她,将这点落错了位置,瞧着倒成了这左丝的偏旁有四个点。”
“便是后来会写了,给亲近的人落笔,单写自个儿名字的时候,她都顽皮,特特落了四点,说这样挨着更好,成双成对,没有哪一个是孤零零的。”
一双两好,好事成双,给自己名字都凑个齐整的孙绾娘,最后却没落一个好。
孙乾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,显然,一时半刻他是无暇顾及其他了。
一旁,冯知州看了眼孙乾,转头目光落在许逢春身上,目露询问。
“既确是孙府的千金,孙大人又何故生怅?”
许逢春瞥了眼孙乾,见他未有反对之意,且这一事,说来也不算隐秘之事,在砖塘村的时候,不止他听到,赵大山夫妇及花媒婆也知。
他只停顿了片刻,索性便将自己知道的事说了说。
“我家大人只有一女,名唤孙绾儿。”
“小姐她、她命不好,”想着人最后成了白骨,许逢春有些唏嘘,只能说一句命不好。
“那时,我家大人还只是秀才之身,尚未中举谋官,小姐嫁的是一户姓陆的人家。”
“陆家是富户,家中良田百顷,手下佃户豪奴十数户,家中衣食无忧。这是那时,我家大人能为小姐寻的最好的一门亲了。”
哪里想着,人心隔肚皮。
姑娘家嫁人,夫家三餐无忧要看,人品更要看重。
许逢春神情愤愤,为自家大人和未曾谋面的小姐抱不平。
“那姓陆的就不是个好东西,求娶时言笑晏晏,和我们大人道尽了好话,待新妇迎娶进门了,却又是另一副嘴脸。”
“一家子上上下下,就没有待小姐好的,只把她当外人瞧。”
“这事拎出来说,瞧着是没什么,后头陆家也说了,他们没打着、也没饿着人,哪能叫苛磨?新妇从来都这样过来的。”
“但话怎么能这样说?人又不是那草木,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,想起时浇点水,随手丢口饭就能活——”
“他们这样处处叫人受气,动不动斜着眼睛瞧人,眼珠子往上又往下的打量,像瞧什么脏污东西,三三俩俩凑在一处,指着我家小姐说小话……”
许逢春摇头表示,大刀锋利,瞧着伤人,不是遭罪的哪里知道,软刀子割起肉来才磨人。
“时间久了,小姐只道自己真做错了什么,在陆家待着,一有点风吹草动,心都是揪着的,时间久了,精气神就没了,镇日神情郁郁。”
“最后更是早早归冥了。”
冯天游震惊。
人死了?
许逢春沉重地点头,“是死了,都十多年前的事了。”
时下讲究姻亲族亲,孙乾做了官,是他们村子里顶有出息的人,村子里也颇多族亲投靠,之前赶车的孙二峭便是其中一个。
人多了,难免会提一些旧事。
尤其是看着当初混得不怎样,一头花白发、一身直裰衣裳洗得发白磨毛了,却还穿着的孙乾。
便是投靠来靠着他吃饭了,瞧着如今一个在天,自己还在地,原先差不离甚至更穷困潦倒的,瞧着都出息成这样,也止不住心里冒些酸水,说一些酸话。
“还是读书好啊,有造化,莫怪戏文里常唱着,什么朝为田舍郎,暮登天子堂的——”
“瞧瞧,瞧瞧,咱这村里的老孙头,老了老了,还有这造化,做大人呢,要不是这脸还长这样,我都不敢上门来认亲了!”
“是呀,谁能想到,就老孙头这样,当初就那一两身体面衣裳的穷秀才,今儿穿这身,明儿穿那身的,做了举人老爷不算,还做县丞大人。”
“县丞啊,咱县里的二当家,县令大人又不管事,说来也算他做头头,顶威风的——”
“他那闺女……算了算了,是个没福气的。”
“可不是,我那时也帮着乾叔讨上门要说法了,没法子,不帮不成,总不能真叫人小瞧了咱斧头村,道咱村的姑娘没人撑腰,村里哪个没有姑姑妹子姐姐嫁外头的?这头可不好开,咱甭管内里怎么闹、怎么折腾,对着外头,这心得拧成一股绳!”
“是这个理儿。”旁人附和。
“不过——”说自己帮忙上门讨说法的人顿了顿,瞧了眼四下无人,压低了嗓门,自诩公道地又说了句。
“我瞧着倒也不能全怨那陆家——”
“旁的不说,他陆家倒有一句话说得对,又没缺乾叔那闺女的吃、也没缺她穿的,算哪门子的磋磨?”
“要我有这好日子过,我得从早到晚龇着牙花子笑,好好做这陆家妇,快活嘞!
“哪像乾叔家闺女,绾儿,是唤做绾儿的吧,我记得是这个名儿,嗐,死得太久了,我都快忘了,她呀,心眼太小,自个儿给自个儿闷死了。听说死之前,肚里都揣娃娃了,就因着不高兴,娃儿也没留住,啥毛病啊这是!”
一旁的人听不下去。
“快拉倒吧,就你个老菜帮子的贼汉,还龇个牙花子做陆家妇,你要真做了陆家妇,莫说陆家少爷了,陆家太爷的棺材板都压不住,气活过来了!”
“去去去,我哪就丑了?年轻时候也是咱村里一顶一的儿郎,俊俏呢。”
说话的斧头村几个旧识说说笑笑,没有留意窝在府衙角落里躲懒的许逢春,倒叫他听了好些旧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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