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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7章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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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7章

转头瞧见王蝉在看自己,李夫人搁了遮面的团扇,将自己的偏心毫不顾忌地说出口。

“那些个有眼心盲的,错把鱼目当珍珠,一个个只把儿子当宝,却把闺女儿当草来瞧,我就瞧不过眼。”

李夫人做为人时,族中便以女子为贵。

得观花传承,将人魂拟花树来伺候的,更多是女子。

便是成了李子树妖,它也没改了性子。

“一大家子的,就小荷花是个好的,胆子还大,在我这儿的时候,勤快又嘴甜,细细着嗓子夫人夫人地唤着,能叫得人心肠都软上几分。”

夸赞的话一提就不好歇下。

“眼里还有活,叫我爱得不行,要不是为着她想,又想着你们人间书上写一句,父母之爱子,则为之计深远……我还舍不得叫她走呢。”

李夫人说着,又去瞧河中的那株粉荷。

被李夫人唤作小荷花,王蝉瞧到,那一株荷晃了晃花苞,欲绽未放的粉荷又添几分粉色,似有羞赧之意。

风轻轻拂花枝,水面有浅浅涟漪。

王蝉眼里的笑意也如这涟漪一样散开。

她和李夫人一道,倚坐在回廊的木凳上,手托着腮,静静地看着这一宅子的花开。

不过片刻,这处又热闹了几分。

“娘,你可真偏心,只在别人跟前夸小荷花。哼,那就是个锯嘴葫芦的,半个月都蹦不出两句话。”

“就是就是,我们姐妹陪在娘身前热热闹闹,倒没听娘夸两声,偏心偏心。”

团团围着李夫人的虚影呷醋了,各个不依。

姹紫嫣红,说着嗔言却亲昵。

随着她们说话,宅子里像起了阵风,白的茉莉像铃铛,一簇簇紫薇花起舞,攀着墙的三角梅慵懒伸腰……满院子的暗香虚影浮动。

李夫人被摇得头疼,还说不得重话,只无奈道。

“哪能这样说小荷花,别人不知道,你们不清楚得很?小荷花可还有魂在阳世,怎能欺它说它是锯嘴葫芦?”

“就是闷嘴葫芦,还说不得了,娘偏心。”

“对对,夫人偏心。”

一时间,闹着夫人、阿娘的声音这声落,那声起,最后成了一叠声的偏心,磨得李夫人耳朵疼,头也疼,浑然是又受了一回狗吠鸭呷的罪。

宅子外,那一株李子树簌簌沙沙地摇摆枝叶。

“你们哟,你们哟——”李夫人说不来话,只在团团讨伐来的虚影里撑住自己的身形。

“李夫人,这时候不用争辩,只需也夸几位姐姐两句就好了。”王蝉笑着凑趣了声。

不患寡患不均,她观这李夫人养花树就如养儿养女一般,想来也该依着养儿养女的法子。

“对对,这话在理。”李夫人如得宝典,忙拢过身侧几人,瞧了这个夸那个,“都好都好,在我心里啊,你们都一样,只小荷花糊涂了点,这才多看顾两分。”

一道道花影这才罢休。

“对,它是糊涂,自个儿都能把自个儿的魂也丢了。”

“娘,你放心,我们也照顾它。”

“都说娘疼憨儿,我们不呷醋了。”

一连串的话说得李夫人熨帖不已,河中央那株粉荷上有人影一闪而过,瞧着是个气鼓鼓的姑娘家,奈何魂不全,便是生气了,这股气也撑不住,倒惹得院子里的姐姐妹妹铃铛一样地笑。

宅子外,李子树晃了晃,妖力附在绿色的叶片上,朝院子里的众花树飞去。

像是得了甘露一样,一众的花被养得愈发精神了。

花媒婆几人都瞧呆了。

花巧枝:“乖乖,这景可真好,也不知道等我以后死了,能不能也来李夫人这儿,叫它也把我养成一株花。”

她越说,兴头越足,细细的眉梢挑了起来,眉飞色舞一般。

“都是老熟人了,这点儿人情往来,应也是不麻烦吧。”

嘀咕上一句,花媒婆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去处,转头又去寻王蝉。

“姑娘做个见证,我花巧枝将话先搁这儿,要是李夫人允了,我也不白被种,等回了府城,不拘是清明祭奠,七月鬼节,又或是十月寒衣,我都给李夫人烧一些包袱下来——

所谓烧包袱,又唤做烧袱子。

白纸折的信封封袋,上头写上阴间收件的人,内里则是叠好的纸寒衣和元宝,信封上落一个封字。

除了收件的人,其他阴鬼抢不走。

眼睛一瞅瞅过院子里虚影浮动的众阴魂拟花,花巧枝一拍大腿,说得豪气又大方。

“诸位姐姐妹妹们也有,哪个都不会少。”

因着花瓣纷飞,虽是阴魂幽幽,却没有半点儿阴森之感。

更有王蝉在一旁,花媒婆自然不怕。

就当是提前走动,打点好左邻右舍了。

想到什么,花媒婆又摆手。

“放心,一准儿不是那葛家买的银样镴枪头、中看不中用的便宜货,那家不厚道,拿我的样子扎纸人,我还没打上门呢,哪能叫他们赚我这细水长流的生意。”

可不是细水长流么。

人要是多活上几年,一年里忙三次鬼节,清明祭祖,中元酬百鬼,寒衣送纸衣,得烧好几回的纸衣纸钱。

回头走出去,该成为鬼最喜欢的土财主了。

王蝉:……

许逢春听得都龇了下牙,倒抽一口凉气,“大姐,要按你这样说,我都不好和你走一处了。”

花巧枝:“哎呀,都说了不好唤我大姐的。”

说着不好唤她大姐,但王蝉瞧着花媒婆咧嘴笑的样子,倒有几分口不由心了。

话锋一转,花巧枝又问,“这话又怎么说?”

她不高兴,“怎么,和我走一道丢你脸了?”

许逢春叫屈,“哪是丢脸啊,我怕丢命!”

“你瞧瞧你说的这大手笔阔气样,就和家里有丁点儿喜事就在那撒铜板的土财主一样,钱太多,烫手!就为了争点儿面子,瞧我们这些老百姓围着抢着捡铜板。”

“只不一样的是,绕着土财主捡铜板的是活人,搁你身边绕着的,得是死鬼。”

想着夜里出门,眼睛瞧不到的地方,嗅到花媒婆大方的气质,阴鬼跟了一个又一个在她背后,最后成一大串……

许逢春忍不住打了个机灵。

听许逢春这么一说,花媒婆自己也犹豫了,拿眼睛瞅王蝉,“不能吧。”

王蝉:……

还是挺能的。

不好吓着人,王蝉提醒了一句。

“婶子注意避谶,不好轻言生死。”

都说一日十二个时辰里,每个时辰都有一位星君在轮值,说着不好的话,有时便会应验。

也因为这样,寻常人是不会轻易谈自己生死的,也不能说自己穷。

说得多了,穷神便道亲近,找上门缠了上来。

没有忌讳,常将死挂在嘴边,又或者常说自己命活不长,等回头一看,说不得一语落讖,真活不长,也真那般死法。

叫旁人瞧了,不禁背后泛凉,不信邪都不成。

“我不说!”花媒婆一捂捂了嘴。

下一刻,她的眼睛咕噜转了圈,又看了这宅子的景,心中实在是喜欢,扭了下身子,又道。

“我觉得等我百年了,真能来这儿,姑娘你瞧,我这名儿也合适。”

花巧枝花巧枝,这又是花又是枝儿的,多更合适呀。

回头归处落在这儿,倒比那脸青白青白、舌头长得塞不下嘴的臭口鬼好太多了。

听了王蝉一句避谶,花巧枝不说死,改了说百年后,说着这词的时候,还特特小声了些,声音在喉咙里含糊地滚过去,像被烫着一样,滑溜得很。

一旁,那些阴魂听得花媒婆的话,高兴得很,都朝她挨近了几分。

有唤她婶子,也有唤她大姐和大妹子的,七嘴八舌。

尤其唤花媒婆大妹子的,瞧着是二八年华的姑娘。

想来是死得比较早,阳寿不比花媒婆,算上阴寿,倒是能自恃为长辈,唤别人一声大妹子。

紫衣的姑娘温温柔柔,“你倒是好眼光,我们夫人这儿可好了。”

一旁白衣的蹿来探出头,瞅着有几分活泛机灵。

“就是就是,夫人待我们也温柔,就和自己家一样,我打娘胎落地,就没过过这样的好日子。人人都怕死,但依着我看呀,死了也没什么,死了还享福了。”

冯知州和孙乾两人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里看到叹意和愧意。

这世道对女子不公。

也是他们这些为官的,做的事儿还不够多。

两人皆发愿,待回了府衙,定要教化百姓,农耕农桑,劝学兴学,尤其是女学。再想着法子叫女子能有更多做工赚银的本事和去处。

上行下效,上头的人重视女子,有样学样,下头的百姓才会重视。

再有,只有自身立起来了,腰杆子硬,才不惧风浪。

便是一遭浪大了,被打得栽了跟头也不打紧,下一回也能再站起来。

孙乾想着砖塘村时,王蝉点化,叫高姐儿也能吃一口阴间饭,忍不住又叹了一声。

这事儿,难啊。

冯知州持着灯,另一只手拍了下孙乾的肩头,以示共勉。

难是难,但水滴石亦穿,万事只开头难。

他们行在前路,开始时或只是踽踽独行。但只要方向是对的,就会有更多的人寻着印子踏进这一条路。

久而久之,人多了,脚下踩出的路便宽了。

旁人不知,只这么刹那的功夫,两位大人便发了宏愿。

随着阴魂挨近花媒婆,一时间,各色的花香浮涌而来。

花媒婆瞧得心痒痒,“姑娘你快给我瞧瞧,依着李夫人这一手本事,我会是什么花?”

说罢,她扶了下鬓间大朵艳红的石榴花,瞧着王蝉的眼睛眨了两下,有希冀在里头。

李夫人也不藏私,摘了自己树身的一片叶,落入王蝉手中便是观花婆术法的窍门。

王蝉也好奇,拢一道灵织缕成叶浮动在眼前,一点点了花媒婆的眉心。

下一刻,一株喇叭花迅速地在花巧枝身后抽枝、爬藤……开花。

开的一丛喇叭花里,有一朵格外的大,像一张大嘴,瞅着也格外的精神。

依着李夫人魂拟花,花为内里、人为表相的术法来说,花媒婆瞧着身子骨倒不错,精气神也足。

这些日子招阴,就只受了些许惊吓,半点不碍事。

阴魂个挨着个,薄纱翩跹,手中团扇遮着脸又去指喇叭花。

“哟,是喇叭花呢,咱宅子里倒是没瞧见过。”

“姐姐快看,它这一朵开得真好,像咧着笑的嘴巴,瞧着倒喜庆。”

“喜庆,喜庆。”这处阴魂说着话时,藤上的喇叭花七摇八摆,学舌一样将这些喁喁私语学了来,兴奋得不行,这朵花碰那朵花,彼此传话一样,一派的热闹。

只一个条藤的喇叭花就鼓捣出三百只鸭子的动静。

王蝉收回手,笑道,“倒是有几分像花婶子。”

花媒婆:……

她搁下了扶鬓间石榴花的动作,改为摸了摸自己的嘴,神情讪讪。

“先头在砖塘村时是臭口鬼,到了这夫人这热闹的宅子,又是喇叭,瞧着嘴巴都大。”

王蝉几人不免都是一笑。

“还是不一样的,先头臭,这会儿是香的。”见花媒婆垂头不得劲的模样,王蝉笑着开解了句。

“姑娘!”花媒婆跺脚。

此时,王蝉点在花媒婆眉心的那道灵未散去,花媒婆身后浮的那一株喇叭花藤虚影仍在,花媒婆冲王蝉一句姑娘,朵朵朝天的喇叭花摇摇摆摆,一声迭一声地也喊了句姑娘。

宅子里的阴魂笑得花枝乱颤,相互跌在一处。

也是在这时,花影凝魂挨近,也凑趣一样,学着那株喇叭花了王蝉喊她一声姑娘,挨挨挤挤,花影暗浮。

这一距离,倒叫王蝉瞧清了些东西。

“咦?”王蝉不免诧异。

“王姑娘,我这些闺女儿可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?”李夫人忙追问。

方才,在汀江中,它可是领教了眼前这姑娘的本事。

王蝉也没卖关子,伸手从众阴魂的眼前拂过,几道花影只觉得眼睛一痛又一凉,下一刻,眼前更加的清晰。

凝神一看,在王蝉手中抓在手中的,却是白色的、一只只像蚜虫一样的东西。

掌心火“腾的”一下燃起。

须臾的功夫,这些蚜虫四窜狰狞,肉里露出锋利的牙口,它们不甘又无奈的被王蝉掌心燃起的火烧毁。

“这是什么!”李夫人“蹿的”一下站起,面色白白,紧着就朝王蝉追问而来。

这般紧张模样,倒当真是把自己根系卷来的孤魂当做自家人在庇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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