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八万流寇叩京畿,天子稳坐钓鱼台(2/2)
永平府西一百二十里,官道上黄土漫天。
流民铺满了官道,没有战旗和甲胄,大多攥着削尖的木棍,扛着生锈的锄头,面黄肌瘦。
八万人走在一起却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底板踩在黄土上的闷响,一下一下叫人心慌。
李自成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枣红马走在中军最前头,身上那件战袄是从死掉的官兵身上剥下来的,胸口一大片黑血搓不掉了,他攥着马鞭盯着东边。
马黑狗骑着驴从后头赶上来,喘着粗气凑到马前。
马黑狗咽着唾沫,指了指官道旁隐约的村落。
“大哥,前头三十里就进蓟州地界了,兄弟们连着赶了半个月的路,干粮袋子早空了。”
“好几个头目来叫苦,说再不给口吃的人就走不动了,前头十里有个大庄子,看着像大户人家的田庄,要不……让兄弟们去打点秋风?”
李自成勒住缰绳,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停下了。
他转过头看着马黑狗,那双熬红了的眼睛里全是凶光。
马黑狗吓的脖子一缩。
李自成嗓子沙哑,西北口音很重。
“出发前我在庆王府大堂上立过规矩,咱们是活不下去了才反。”
“杀狗官杀藩王,杀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士绅,但穷苦百姓的一粒粮都不许碰,这话你当放屁?”
马黑狗急了。
“大哥,我不是这意思,那庄子是京城大官的私产,里头肯定囤了粮,咱们抢了也算劫富济贫啊!”
“兄弟们饿着肚子,拿什么跟关宁军那帮披甲的畜生拼?”
李自成扬起马鞭指着远处的村落。
“你看清楚,庄子有高墙有护院,墙里头还住着几百号佃户,跟咱一样是刨土的,刀枪一乱你分的清谁是谁?”
李自成咬着牙,额角青筋直跳。
“再说打下来得死多少人,耽搁几天,林大人信里写的明白,关宁军的粮草撑不过十天。”
“咱们只要把他们死死堵在永平不给喘气的工夫,那帮畜生就是没牙的狗!”
他拔出腰间那把缺了口的刀,刀尖直指马黑狗。
“传我的话,谁敢离队抢粮,谁敢动百姓一根柴火,老子亲手剁他脑袋!”
“饿就拿石头垫肚子,丰润那些被砍了头换赏银的乡亲还在地底下等着咱们,这笔血债拿命填也得讨回来!”
刀尖在马黑狗鼻子前头晃,他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连连点头。
“大哥息怒,我这就去前头弹压!”
李自成收刀入鞘,从袋子里摸出半块硬的像土块的黑面饼,他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,剩下的扔给了路边一个光脚走路的半大丫头。
那丫头愣了愣没敢捡,李自成没回头,一夹马腹往东去了。
永平府,关宁铁骑大营。
连绵的军帐一眼望不到头,中军大帐里炭盆烧的通红。
袁崇焕穿着官服负手站在沙盘前,他眼窝深陷,原本儒雅的一张脸这会儿透出几分狰狞。
祖大寿穿着铠甲,把一张揉成一团的军报砸在桌案上。
祖大寿嗓门大的震的帐篷直晃。
“督师,王二带着三十来骑逃进了大营,八万流寇没去京城,直奔咱们永平来了!”
“朝廷沿途的关卡全撤了,这就是放狗咬人,皇帝想借这群叫花子的手耗死咱们!”
袁崇焕没回头,盯着沙盘上永平府的位置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谢尚政拢着袖子站在一旁,脸色阴沉。
“督师,钱阁老的密信到了,南边水路断了,走私的船让海寇劫了个干净。”
“朝廷又在东南四处设关,往后一分银子也别想走暗账运进来。”
“没钱了。”
谢尚政往前一步。
“不光没钱,朝廷许的一百万犒军银到现在一个子儿都没见着。”
“三万兄弟的粮草撑不过十天,一旦被流寇咬住,马没草料兵没饭吃,军心一散不战自溃。”
袁崇焕转过身,扫了一眼帐内的心腹将领。
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咬。
“林澈,好一招釜底抽薪,朝堂上假意妥协稳住本官,暗地里断了银路,再引李自成这条疯狗来咬。”
“他是想用流寇把咱们活活困死在永平城里。”
祖大寿拔刀一劈,桌案崩掉一角木屑横飞。
祖大寿两眼充血。
“督师,不能在这等死,流寇再多也就是一群扛锄头的泥腿子。”
“咱关宁铁骑是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,给我三千精骑冲一阵,直接把李自成的中军踏平!”
袁崇焕双手撑在桌面上,喘着粗气闭上了眼。
袁崇焕睁开眼,声音苍老了许多。
“传令全军收缩大营退入永平城内,加固城防,收集所有能吃的粮草。”
“派人去喜峰口联系黄台极,告诉他,本官要跟他谈一笔新买卖。”
帐内的将领们倒吸一口凉气却无人敢出声反驳,在这个死局里,大明的督师终于要向关外的死敌低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