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安史风云(2/2)
那些光鲜惯了的世家子弟,有几个肯去苦寒的边塞搏命?那些通过科举入仕的文官,又有几个懂得如何在马背上与凶悍的外族骑兵周旋?
是,他张守珪是提拔了大量胡将,可那是因为这些胡人自幼生长于鞍马之间,熟悉塞外山川地理,了解对手的战术习性。
他们作战勇猛,不惧生死,用他们来对付同样凶悍的游牧部落,往往能收到奇效,安禄山当初不就是凭着这份勇猛和机敏,才被他看中收为义子的吗?
后人只看到了以胡制胡的隐患,却看不到不用胡人的现实困境。它站在后世的高度,自然可以轻松批判,可他们这些身处其中的人,面对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刀兵,和每年秋冬必然叩边的敌人!
张守珪一双铁拳在身侧死死握紧,眼眶竟是有些泛红,满是风霜的脸上隐现悲凉,最终,所有情绪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纪录片的视角继续深化,切入经济与社会层面。
【均田制的瓦解,使大量自耕农破产,他们或成为流民,或投身军旅为职业兵,这使得军队的私人化程度加深,士兵效忠的对象,从抽象的朝廷,逐渐转向提供衣食和前程的节度使本人……】
席位上,户部尚书裴宽与兵部尚书李祎相邻而坐。
此言一出,两人下意识地侧首,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惊悸。
裴宽心中巨震,那些他日日核算的、关于田亩流失与户籍紊乱的枯燥数字,此刻突然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,指向一个令他心悸的结局。
是了,失了土地的流民为求活路而投军,他们的身家性命,自然与发放粮饷的节帅捆绑在一起!
李祎的掌心瞬间沁出冷汗,他太清楚府兵制崩坏后,边军是如何一步步尽充官健。
他一直担忧的是兵员素质和战力,此刻却突然醍醐灌顶。
是了,无恒产者无恒心!
这些招募来的兵卒,不事生产,唯仰将帅鼻息,何来对朝廷的忠诚?!
这哪里还是官军,这分明是……
两人几乎在同一瞬间,从田制与兵制这两个看似独立的领域,窥见了那条通往“藩镇割据”的幽暗小径。
裴宽看着李祎眼中映出的骇然,李祎也读懂了裴宽眼中的绝望。无需多言,他们都明白了,帝国的根基,正在他们各自最熟悉的领域,同时崩塌。
裴宽抬眼望向面沉似水的皇帝,心中只有无尽的冰凉。
他看清了缠绕着帝国的死结,一头是崩坏的田制,一头是失控的兵权。
可即便看清了,又能如何?难道还能凭空变出土地来?
【而在帝国的中心,承平日久带来的不仅是文化的繁荣,也有武备的松弛和朝堂的党争。宰相李林甫提出的重用寒族胡将,以其不识文字、孤立无党的论点,进一步为安禄山这类人物的崛起扫清了障碍……】
萧青梧一边看,一边在心里和9527交流:【重用胡将竟然是李林甫提出来的?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呢,也像张守珪那样,为了能更好地应对边防压力?】
【不,李林甫这么做纯粹是出于私心,他与张守珪是截然不同的人。】9527冷静地回应,【他担心文臣边帅通过军功升迁宰相,会影响自身权力,因此建议李隆基重用胡人将领。如果说张守珪对胡将的提拔是出于现实的战略考量,那么李林甫则完全是基于野心的算计。】
【他或许知道胡将坐大的风险,但在他的权衡中,来自朝堂同僚的竞争是迫在眉睫的威胁,而边镇胡将的隐患则是遥远未来的阴影。为了消除前者,他不惜为后者大开方便之门。安禄山能如此迅速地身兼三镇,与李林甫在朝中为他扫清一切障碍、压制所有反对声音密不可分。】
虽然李林甫已经倒台,但殿内曾经赞同或默认此策的官员不在少数,此刻都感到无地自容。
张九龄闭上眼,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。
其势已成,船大难掉头啊……
萧青梧听得眉头紧皱:【又是李林甫……那这么说,他陷害王忠嗣,也是害怕王忠嗣入朝会威胁到自己?】
9527回应道:【没错,王忠嗣身兼四镇节度使,功高盖世,深得李隆基信任,且与太子关系密切。他不仅战功卓著,更难得的是体恤士卒,从不因蝇头小利而盲目扩张,在军中威望极高。无论从能力、资历还是与皇室的关系来看,他都是未来宰相的极佳人选。】
【而这,正是李林甫最深层的恐惧。】9527继续为她分析,【一个与他政见不合、且拥有如此雄厚资本和崇高声望的军方巨头一旦入朝,将对他独揽朝纲的地位构成毁灭性打击。因此,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,将王忠嗣扼杀在边镇,阻止其进入权力核心。于是他罗织罪名,诬告王忠嗣谋反。
后面的事我们都知道了,王忠嗣的壮年早逝,向来被史学家视为大唐自毁长城的典型案例。若是王忠嗣还在,安禄山未必敢反,即便反了,也绝无可能酿成席卷半壁江山、让大唐元气大伤的八年浩劫。】
王忠嗣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轰响。
原来,他半生戎马,赤胆忠心,最后竟会落得如此下场?
不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,而是死于小人的构陷?!
他猛地抬头,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上首的李隆基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压抑的悲痛。
陛下……他视为君父的陛下,当真会信那等荒谬的谋反之词吗?
那个将他从九岁稚子抚养成人的长辈,那个手把手教他骑射的君王,难道最终会因猜忌而将他推向绝路?
而此刻,李隆基看着王忠嗣眼中那份不敢置信的伤痛,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。
短暂的对视后,他下意识地移开了眼睛,或许是隐约的愧疚,或许是不想再承受。
又一次被提起这桩事,李隆基心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暴怒与后怕。
王忠嗣,他的霍去病,他亲手抚养、寄予厚望的帅才……一想到若非天机提前揭露,他很可能在未来被李林甫蒙蔽而犯下大错,便恨不得将李林甫从坟墓里拖出来,千刀万剐,挫骨扬灰!
萧青梧也是听得心头火起,一股郁气堵在胸口,她为王忠嗣感到不值,更为像个怪物似的完全不顾亲情的狗皇帝而怒火中烧。
她越想越气,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:【傻逼李隆基!】
完全听不懂的词汇,带着某种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怒斥,清晰地回荡在众人耳畔。
虽然完全不明白那两个字具体是何意,但那股大不敬的唾骂意味,是任何人都能感受得到的。
“……”
不少人心中哀嚎,萧学士啊萧学士,你骂李林甫就骂吧,怎么又直接冲着陛下去了?!
李隆基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,胸腔里的复杂情绪尽数被翻腾的怒意所取代。
这个无法无天的女人!
他咬住后槽牙,将几乎冲口而出的呵斥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不能发作……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……
与社稷存亡相比,这一句听不懂的辱骂……他必须忍下!
对,他完全听不懂,说不定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呢?
纪录片很快放到第一集的结尾,画面再次回到那幅帝国疆域图,象征着叛军的红色箭头已然蓄势待发。
旁白的声音里仿佛有着宿命般的沉重感:【于是,当所有的条件都已具备,野心便不再是野心,而是历史逻辑的必然产物。天宝十四载,那场注定到来的风暴,终于从范阳席卷而出……】
片尾曲低沉地响起,带着洞悉一切却又无可奈何的苍凉。
徽猷殿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雅乐早已无人关注,酒宴的欢快气氛荡然无存,珍馐美馔放在案上,却无人再有心思动筷。
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霾。
与观看《祭侄文稿》时那种澎湃的悲愤不同,此刻弥漫在空气中的,是另一种更深沉,也更令人绝望的刺骨寒意。
那是对当下处境的认知,是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难以扭转大势的无力感。
没有人再去想那只猴子的命运。
所有人都沉默着,巨大的压力压得他们喘不过气。
画面短暂的暗下去之后,第二集的内容连续播放。
低沉压抑的背景音乐再次笼罩了徽猷殿,这一次,画面的色调变得更加阴暗,仿佛浸透了血与火。
【天宝十四载十一月,安禄山于范阳起兵。烟尘千里,鼓噪震地,叛军铁骑如决堤的洪水,南下中原。承平日久的河北州县,望风而降……】
画面快速切换着地图上急速南下的红色箭头,配合着城池陷落、百姓逃难的模拟情景。速度之快,攻势之猛,让所有观看者都感到一阵窒息。
洛阳迅速陷落,潼关告急。
【潼关,长安的东大门。名将哥舒翰奉命据险固守,叛军主力被阻于关外,攻势受挫。这本是扭转战局的绝佳机会……】
镜头切换到苍老病重、被抬上战场的哥舒翰,以及他麾下那支号称二十万,实则多为乌合之众的军队。
也给到了长安城里,那位被杨国忠的谗言蛊惑,不断派出使者催促哥舒翰出关决战的皇帝。
【坚守,还是出击?这是摆在老将哥舒翰面前的两难抉择。坚守潼关天险,或许能扼住叛军咽喉。但来自长安的猜忌和宰相杨国忠的不断催促,最终迫使这位中风未愈的老将,拖着病体率军出关,踏入叛军精心布置的陷阱……】
许多人看到这里已是泪流满面,文官们以袖掩面,武将们则死死咬着牙关,虎目含泪。
他们为哥舒翰的无奈悲愤,更为帝国的自毁长城而痛心。
就在昨天,他们还在常朝上为着哥舒翰的功勋而震动,此刻,那位在九五二七口中,未来将会威震西陲、让吐蕃闻风丧胆的名将,如今须发皆白,病体支离,甚至要被人用轿子抬着走上战场,心中莫不涌起兔死狐悲的巨大悲凉。
光幕上,哥舒翰被迫率领那支临时拼凑的大军恸哭着出关。
纪录片中再现了灵宝西原那场灾难性的战斗。
叛军崔乾佑部早已占据高地,伏兵四起。
由于地形狭窄,唐军庞大的队伍根本无法摆开,在叛军的火攻和精骑冲击下,队伍瞬间陷入混乱。
【自相践踏,坠入黄河者不计其数……二十万大军,一朝覆灭。北斗七星高,哥舒夜带刀,曾经让吐蕃胆寒的的哥舒翰,最终被部下裹挟,投降了安禄山。】
潼关,这座帝国的盾牌,因后方的愚蠢干预而轰然洞开。
画面中,哥舒翰被叛军押解到洛阳,跪在安禄山面前。
安禄山得意地嘲笑:“汝常轻我,今日如何?”
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将,此刻形容枯槁,眼神空洞,所有的骄傲与尊严,都在那场政治与军事交织的悲剧中消耗殆尽。
这一幕让李隆基如坐针毡,无数悔恨、羞愧、愤怒、后怕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着。
幸好……幸好……
这个念头不止是他的,更是所有人的。
官员们一边垂泪一边抚着胸口暗想,幸好,这些都不是真的。幸好,这些还没有发生。幸好,一切还来得及。
紧接着,镜头转向了那支仓皇逃离长安的队伍,旌旗歪斜,人心惶惶,再无半分天子仪仗应有的威严。
【潼关失守,长安门户洞开。帝国的中枢被迫进行一场耻辱的西狩。行至马嵬驿,积压的愤怒、恐惧与长久的不满终于爆发。士兵哗变,刀锋直指祸国殃民的宰相杨国忠,以及,那位曾令君王不早朝的贵妃杨玉环。】
画面依旧保持了克制的笔触,没有直接展现血溅三尺的惨状,而是用晃动的火把光影、士兵们扭曲而愤怒的面孔、皇帝紧闭的双眼与泪水滑落的侧脸……还有一条沾染了尘土、孤零零委顿于地的华美披帛。
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。
在江山倾覆的洪流面前,帝王与皇妃的情感显得渺小如尘埃,如此轻易便被碾碎。
萧青梧看到这里,轻轻叹了口气。
这段历史无论了解多少次,那份残酷与唏嘘依然让人沉重。
然而,大臣们此刻却无暇去品味帝王的爱情悲剧。
他们已经震惊得完全说不出话。
皇帝,抛弃了他的都城,抛弃了他的朝廷,抛弃了他的臣民,逃了?!
这个认知,比不存在的杨贵妃的香消玉殒,更让这些帝国精英们感到彻骨的寒意。
皇帝啊,那是他们权力和荣耀的基石,是他们效忠的核心,而光幕中的那个他,却在叛军的冰刃下,如寻常富户般仓皇西奔!
“长安……长安陷落了?!”一名官员失神地喃喃低语,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惶恐。
长安,不仅仅是帝都,它是天下的心脏,是秩序与权威的象征!
它的陷落,意味着大唐的天,塌了一半。
“陛下西狩……我等、我等届时何在?是随驾?是留守?还是……”另一个声音颤抖着,不敢再想下去。
随驾可能死于乱军,留守可能降贼或殉国,无论哪种选择,都是对身家性命和生前身后名的巨大考验。
一种被君主和命运同时抛弃的巨大无助感,笼罩在许多人心头。
尤其是那些家在长安,妻儿老小、产业根基皆在京畿的官员,更是面色惨白,身体微微摇晃,几乎要坐不稳。
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叛军在长安城中烧杀抢掠,自己的府邸被付之一炬,亲人流离失所甚至罹难的惨状。
这一刻,什么贵妃之死,什么儿女情长,在国都沦陷、社稷倾危的惊天巨变面前,都显得轻飘飘的,不值一提。
整个徽猷殿内弥漫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压抑。
先前因剖析制度而产生的忧虑,此刻被虽然还未发生、却又真切无比的“国破家亡”,通通催化成了最原始的恐惧与慌乱。
【马嵬坡兵变后,太子李亨与李隆基分道扬镳,北上灵武。不久后,他在群臣的拥戴下即位,是为唐肃宗。这标志着帝国反击的号角在形式上得以吹响,尽管这个新朝廷诞生于流离与仓促之中,其合法性乃至命运,从一开始就布满了阴影……】
随即,光幕上出现了太子李亨的身影。
李浚的瞳孔骤然收缩,呼吸为之一滞!
尽管早已通过心声知晓自己未来的命运,但亲眼看到光幕上那个身着龙袍、在灵武登基的“自己”,那种视觉冲击力依旧让他心神剧震,一股隐秘的野望在心底悄然滋生,他的耳畔甚至有一瞬的嗡鸣。
然而紧随其后的,是排山倒海般的惶恐与沉重。
这不是承平年代的顺利继位,这是在帝国崩塌的废墟上,被迫扛起一面千疮百孔的破旗。
光幕上那个“自己”所接手的,是一个怎样的烂摊子啊?
父亲仓皇西逃,威信扫地。
长安沦陷于贼手,两京尽失。
精锐大军土崩瓦解,如哥舒翰般的名将或败或降。
财政体系濒临崩溃,更有那气焰嚣张、席卷半壁江山的叛军……
我能行吗?
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,带着让他遍体生寒的绝望。
他在父亲多疑的性子下战战兢兢活了半辈子,何曾独自面对过如此惊天动地的危局?
他下意识地、极其隐蔽地用余光快速扫了一眼面沉似水的皇帝,心中更是猛地一紧。
父亲此刻,又会如何想?这光幕对他而言,到底是预示还是催命符?
李隆基死死盯着光幕上儿子身着冕服,接受群臣朝拜的场景,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。
他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,如同打翻了五味瓶。既有江山得以延续的欣慰,也有大权旁落的不甘与恼恨,甚至后一种情绪要远远反超前者。
光幕上,画面短暂地黯淡下去,再次亮起来时,色调陡然变得更加沉郁,背景音乐也变得无比悲壮。
镜头从广阔的败军场景,猛地推向了一座在叛军重重围困下,如同怒海孤舟般的城池——睢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