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返京(2/2)
她向屋内众人微微颔首:“诸位路上辛苦,早些歇息。明日还要继续赶路,养足精神要紧。”
颜杲卿知道她体贴,也不多挽留,与颜真卿一同送她到门口:“萧学士慢走。”
萧青梧摆摆手,转身沿着来时的廊庑往回走。行宫中的灯笼渐次亮起,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她想了想,脚步一转,朝李白一家子安置的区域走去。
不同于颜家那种官员合住的拥挤院落,李白作为皇帝向来看重的近臣,又携有家眷,被安排在相对清静的一处独立小院。
院门虚掩着,里面传出孩童低低的嬉笑声,以及许氏温柔的说话声。
萧青梧敲了敲门,很快,许氏亲自来应门,见是她,脸上露出温婉的笑意:“萧娘子来了,快请进。明月奴,快看看谁来了?”
李伯禽显然还记得萧青梧,立刻过来乖乖行礼:“萧姨。”
萧青梧蹲下身,摸了摸明月奴的头,这才与许氏说笑着往屋内走。
挑开帘子,一张硬板床上,李白正四仰八叉地摊在上面,活像一张被擀平了的面饼。
他外袍未解,只是松垮地披着,一条腿还耷拉在床沿,双目无神地望着屋顶横梁,口中不时发出轻微的叹息。
听到动静,他眼珠缓缓转动,瞥见萧青梧,手臂支撑起上半身挣扎着似乎想起身。
然而刚起到一半,便“哎哟”一声,力道一松,整个人又重重地摔回床板,发出一声闷响,随后彻底放弃了挣扎,继续维持着那张“人饼”的姿态。
萧青梧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,又想起白日里他和孟浩然为了面子硬撑着骑马的事,一时没忍住,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许氏在一旁也是掩口轻笑,摇了摇头,对萧青梧无奈道:“你瞧瞧他,路上不肯好好歇着,非要逞强,如今可是尝到滋味了。”
李白瘫在床上,有气无力地哼哼:“夫人莫要取笑……实在是这老腰,不中用啊……”
萧青梧看着他这副毫无形象、瘫软如泥的模样,与平日那个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形象反差实在太大,顿时笑得更厉害了。
【这个姿势必须留念!】她在心里兴奋地对9527说道,【快,打开相机功能,调好角度,多拍几张!】
李白一听到这声音,立刻警觉地抬眼望去,只见瞬间出现在半空中的光幕,上面出现的正是他本人,还是毫无仪态地躺在床上双目无神望天的颓唐模样。
下一刻,他整个人猛地一僵,接着以完全不符合伤员的敏捷速度,“噌”地一下从床上弹坐而起,动作之迅猛,甚至带起了一阵小风。
他手忙脚乱地拉扯好松散的衣袍,将那条不羁地耷拉在床沿的腿迅速收回、摆正。
眨眼之间,刚才那个瘫成一坨的颓废中年,已然变成了一个身姿挺拔、正襟危坐的儒雅文士。
他甚至还抬手,不动声色地理了理略微凌乱的鬓发,清了清嗓子,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。
然后,他转向萧青梧,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闲适优雅的微笑,语气平稳地说道:“这旅途劳顿,倒是容易让人文思滞涩,需得静心揣摩啊……”
他说得那般云淡风轻,那般理所当然,仿佛刚才那个瘫在床上唉声叹气、形象全无的人根本不是他。
看着李白瞬间切换成“端庄文人”的模式,萧青梧心下觉得好笑又可惜,默默关闭了电脑。
她顺着李白的话闲聊了几句沿途风物,又关切了许氏与孩子们几句,见夜色渐深,便起身告辞。
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厢房,躺在硬板床上,萧青梧想起李白那番迅雷不及掩耳的变身,还是觉得很好笑。
翌日天未亮,行宫再度喧腾起来。
人马整队,车驾归位,在晨雾与熹微的晨光中,庞大的队伍再次启程,向着最后一段路程进发。
或许是因为目的地已在眼前,众人的脚步都轻快了些,连日来的疲惫仿佛也被冲淡了几分。
越靠近长安,官道越发平整,沿途所见的村落田畴渐渐稠密,人间烟火气取代了山野的苍茫。
第三日午后,当前方探路的斥候快马回报“已见京城堞影”时,整个队伍的气氛明显为之一振。
萧青梧骑在马上极目远眺。
起初只是天地相接处一道模糊深沉的暗线,随着车队不断前行,那暗线逐渐升高、延展,缓缓显现出巍峨连绵的轮廓。
终于,长安城的城墙如同沉睡的巨龙,清晰地横亘在渭水之滨的原野上,沐浴在初冬略显苍白的阳光下,沉默而又恢弘。
长安!她终于回来了!
萧青梧感到自己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,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激动在胸中涌动。
两年前,她便是从这里开始,以一名掖庭宫女奴的身份,悄无声息地融入这个时代。
如今,她的身份大不相同,结识是帝国的文武精英,来往的是宰相公卿、诗坛名流,前方是已知的、却又因她的介入而悄然改变了走向的历史轨迹。
队伍中响起一片着激动的议论声。
许多离京两年多的官员,望着熟悉的城墙轮廓,眼中也流露出感慨与归家的急切。
车驾仪仗在城外按规定流程稍作整顿,随即,浩浩荡荡的队伍,穿过巍峨的城门,真正踏入了长安城。
熟悉的、属于这座城市的庞杂气息扑面而来。
尘土、烟火、人声、牲畜、以及隐约的香料与木料气味。
笔直宽阔的天街两侧,坊墙整齐划一,虽因圣驾回銮而实施了部分净街,但仍有大胆的百姓在远处坊门内探头张望,更有些得到消息的官员家仆,早已在指定区域等候,见到自家主人的车驾便激动地挥手。
萧青梧骑在马上,心情很好地打量着沿途那些古朴厚重的建筑、飘扬的酒旗、以及远处依稀可见的宏伟宫阙剪影。
不同于洛阳的灵秀与水韵,长安的气质更为雄浑开阔。
笔直的街道,严整的坊市布局,处处透着一股帝都特有的、秩序井然的磅礴大气。
空气中弥漫的,除了人间烟火,还有一种无形的、属于权力中枢的厚重感。
巍峨的明德门下,车马仪仗按制徐徐停驻。
早有鸿胪寺、礼部官员候在道旁,青衣皂靴,神情肃穆。待御辇停稳,便有条不紊地上前,引导百官依品秩、衙署列队,核对名册,验看鱼符。
萧青梧牵着马,随着人流缓缓挪动,前方,吏部的胥吏在高声唱名,核对着一份份远行归来的档案。
“考功司!考功司的人上前!”
“兵部职方司主事何在?勘合文书!”
“秘书省校书郎……”
轮到萧青梧时,那胥吏抬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,又迅速垂下,语气倒还算客气:“崇玄馆萧学士?请出示告身与鱼符。”
萧青梧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铜鱼符和吏部颁发的告身文书。
胥吏仔细验看,在一本厚重的簿册上勾画记录,随后将一枚木制号牌递给她:“萧学士请持此牌,至前方将作监官员处,听候官舍分配。您的档案文书,稍后自有吏部考功司归档。”
萧青梧接过号牌,道了声谢,牵着马继续向前。前方已有将作监的官员设了临时案几,依据号牌和一份清单,分配着各人暂居的官舍。
长安官舍紧张,尤其在洛阳的两年间又新添许多人口,更是捉襟见肘。
萧青梧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抱怨。
“又是永嘉里?那地方都快贴着朱雀门了,每日点卯得多走两刻钟……”
“知足吧,能分到独院已是不易,我还得与人合住呢!”
轮到萧青梧时,那官员看了眼她的号牌,翻开手中另一本簿册,语气恭敬了些:“崇玄馆萧学士,您的官舍已有特旨安排。”
他取出一份笺纸并一把铜钥匙:“永兴里丙字院,这是门钥与方位图。屋内一应物事,少府监三日前便已安置妥当。”
她接过绘有简单方位图的麻纸和一把沉甸甸的铜钥匙,再次道谢。
萧青梧打开方位图看了几眼,发现永兴里位置极佳,紧邻中书、门下等核心政务区,距离她日后办公的集贤书院和需要时常出入的宫禁都近在咫尺。
李隆基这份特殊关照,果然考虑到了她身份职务的便利性,相当实用。
那官员又补充道:“学士您的随身箱笼,稍后会由宫中内侍直接送至永兴里院门。您此刻便可凭此文书与鱼符,由安上门进入皇城,前往安置。”
穿过巍峨的安上门,进入皇城,身着各色官服的吏员与宫人侍卫步履匆匆。
萧青梧按照方位图找过去,很快找到了丙字院,一处青砖灰瓦的独立小院,院门紧闭,门上铜环擦拭得锃亮。
用铜钥匙打开门锁,推门而入。院子虽不大,但一个人独居绰绰有余。
正面是三间正房,两侧各有厢房。院中有一棵叶子落尽的老槐树,树下石桌石凳,角落里还摆着几盆耐寒的绿植。
正如那官员所说,一应用具已安置妥当,正房内床榻、案几、箱柜、屏风一应俱全,用料扎实,布置得宜,被褥帐幔都是新的,甚至还备了笔墨纸砚和几卷空白的簿册。
“条件真不错。”萧青梧里外转了一圈,心下满意,这比她预想的条件好上太多。
没过多久,两名年轻内侍便驾着一辆青篷小车,将她留在行宫、由宫中统一运送的箱笼送到了院门口。箱笼不多,只装着些随身衣物、书籍和从洛阳带回的零碎物品。
萧青梧道了谢,将箱笼搬进屋内,也并未急着拆解归置。
她站在略显空荡却已有了“家”的雏形的正房中央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皇城更深处的方向。
掖庭宫。
那个她最开始落脚点地方,那个有着低矮潮湿的房舍、阴暗的甬道、严格的等级和无数沉默或哭泣面孔的地方。
还有赵小禾。
那个瘦小胆怯、总是显得惊惶的小女孩,两年过去了,算算时间,如今也该有十岁了。没有了自己的照拂,她过得怎么样?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便再也压不下去。官舍可以晚点收拾,但赵小禾,她必须立刻见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