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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9章 年终考评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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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9章年终考评

将一些可能用得上的物件打包收拾好,锁好院门,萧青梧便径直朝着记忆中的方向。

越往深处走,喧嚣渐退,宫墙愈发高耸,守卫的禁军和内侍也多了起来。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,带着深宫特有的压抑与寂静。

萧青梧对这里的路径还算熟悉,守门的禁军似乎换了一茬,虽然见面不识,但见她气度从容,又持有能通行内宫的令牌,盘问两句后便恭敬放行。

踏入掖庭宫的范围,那股熟悉又令人不适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陈旧的灰墙,斑驳的廊柱,放了两年依旧没有修也没拆的危房。

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与劣质皂角、汗味混合的气息。

偶有宫女低头匆匆走过,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,见到她这个面生的外人,更是立刻避让到路边,垂下头不敢多看。

一切仿佛没有任何改变,还是那样沉闷、压抑,将人的生气一点点磨掉。

萧青梧凭着记忆,朝深处那片掖庭女奴的宿舍区走去。越往里,房舍越发低矮破旧,巷道也窄仄起来。

宿舍区是几排联通的窄长屋舍,门窗歪斜,用破纸或旧布堵着缝隙。

这里静悄悄的,大部分宫女此时应当在各局各处劳作,只有少数可能因病或轮休留在屋里。

她放慢脚步,目光扫过那些空洞的窗洞和紧闭的破门。正想着是否该去尚衣局或浣衣坊那些地方找找,旁边一条通往后巷的小道里,闪出一个瘦小的身影。

那孩子抱着一大盆浆洗好的、冻得硬邦邦的衣物,正吃力地挪动着。

她比两年前长高了一些,但依旧瘦得惊人,细弱的脖子顶着颗显得略大的脑袋,走起路来有些晃悠。枯黄的头发梳成两个紧紧的小髻,用褪色的布条扎着,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,嘴唇冻得发紫。

来的正是赵小禾。

萧青梧的心微微收紧,快步走上前,轻声唤道:“小禾。”

赵小禾正低头看路,被这声音吓了一跳,猛地抬头,手里沉重的木盆不受控制地一歪,萧青梧连忙伸手抱过来。

赵小禾看清来人,眼睛瞬间瞪大,眼里充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,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,只是怯生生地看着萧青梧身上明显不属于宫女的、面料良好的常服。

两年的分离,不仅多了些生疏,也多了份明白。

即便身在消息相对闭塞的掖庭,关于“萧学士”的传闻,也如同墙壁缝隙里透出的风,丝丝缕缕地吹进来过。

东都洛阳有个了不得的女官,她掌管着玄妙的学问,是圣人跟前的新宠,连宰相公卿都对她客客气气……这些碎片般的议论,虽然模糊,却足以让赵小禾朦胧地知道,昔日同住一屋的两人,如今的身份早已是云泥之别。

赵小禾紧张地睁着眼,那一声熟悉的“青梧姐姐”堵在喉咙里,一时竟不敢喊出口。

萧青梧察觉到了她的瑟缩和胆怯,心中了然,不由放柔了神色,将木盆放在一旁的石阶上,笑着问道:“小禾,不认识姐姐了?”

“……青梧姐姐。”赵小禾终于挤出一句话,声音细弱得像小猫,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浅浅的敬畏。

她微微屈膝,似乎想行礼,萧青梧急忙扶着她的胳膊站稳,说道:“不必多礼,刚回长安,顺路来看看你。怎么样,这两年过得还好吗?”

赵小禾低下头,盯着自己露出线头的旧布鞋,手指无意识地来回搅着:“还……还好,大部分时候在尚食居干活,有时候也会派到别处,周尚食和单娘子偶尔会关照一下……活计就是那些,打水烧火浣洗……”

她话说得断断续续,带着习惯性的谨慎,并不敢抱怨。

萧青梧点点头,知道直接问也问不出什么,双眼观察到的就够了。

她目光落在赵小禾红肿生疮的小手上,语气放得更缓:“手怎么冻成这样?没找点药擦擦?平时活儿重不重?能吃饱饭吗?”

赵小禾把手往后缩了缩,声音更低了:“天冷了,大家都这样,习惯了……饭食够的……”

萧青梧心里叹了口气,知道再问日常也是徒增孩子的压力。

她带来的那点照拂,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地方,显然只能让赵小禾不被饿死或刻意折磨致死,但该受的苦,一点也没少。

她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安静的四周,确认周围无人,才将声音压得更低,直接切入正题:“小禾,姐姐问你些事,你小声告诉我,记得多少说多少。”

萧青梧看着赵小禾茫然又紧张的眼睛,悄声问道:“你曾经说过,当初进宫,是因为家里有人犯了事,受了牵连?”

赵小禾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,头垂得更低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
“你还记得家里是为什么出的事吗?或者……你还记得你爹娘,或者其他亲人是做什么的吗?”萧青梧问得更迂回一些,试图从碎片信息中拼凑。

赵小禾脸上满是茫然,她努力回想,但事发的时候年纪太小,如今也只剩下些模糊零碎的片段。

“我记不太清了,好像……阿耶以前是在衙门里做事的……家里以前有个小院子,后来突然来了好多兵,阿娘抱着我一直哭……再后来,我就和阿娘、婶婶一起,被送到这里了。”

赵小禾的叙述断断续续,充满孩童视角的恐惧印象,没有具体罪名,只有家破人亡的骤然变故。

“那你阿娘和婶婶,或者这里的嬷嬷,有说过你们家是犯了什么事吗?”萧青梧引导着继续追问。

赵小禾摇摇头,眼神怯懦:“阿娘没跟我说……”

“那你还记得有什么比较亲的亲戚吗?比如祖父、叔伯,他们当时怎么样了?”

赵小禾努力回想,断断续续地说着:“阿耶被贬到鄯州去了,别的叔伯,好像有的也被流放了,有的我也不知道……有一个堂伯父,我小时候只见过一回,听阿娘说,就是他惹了大祸,连累了全族……”

她顿了顿,似乎想起什么,又怯生生地补充:“阿娘说,我们家和他们那一房其实早就分家了,住得也远……阿娘以前还说,那位堂伯父做官后,就不大看得上我们这些穷亲戚了……”

萧青梧心中了然,这正是典型的被远房族亲牵连的案例。

按照唐代的“缘坐”制度,一人犯罪,亲属连坐,但牵连范围和惩罚轻重,与亲疏关系有关。赵小禾这种情况,父母不在,直系亲属凋零,与犯事的堂伯父血缘已远,只要不是谋逆大不敬之类的重罪,十有八九应该会在出宫的名单上。

不过具体是不是,还是得确认一下,万一真的不能赦免的话,那就……只能厚着脸皮再去找一下李隆基了。

萧青梧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,迅速塞进赵小禾手里,小声交代:“小禾,你先回去忙吧,这个拿着自己吃。今天我问你的话,不要对任何人提起。”

赵小禾握着那带着体温和食物香气的小包,又抬头看看萧青梧,眼含感激地望着她:“谢谢青梧姐姐,我记住了。”

“去吧。”萧青梧看着她抱着木盆,小心翼翼地向浣衣坊的方向走去,这才转身朝尚食局的方向走去。

掖庭宫的路她还算熟,不多时便到了尚食局所在的院落。

通报进去后不久,周尚食亲自迎了出来。两年不见,她稍微丰腴了些,脸上的笑容也比以往殷勤热络得多,老远便行礼问候道:“萧学士!真是贵客!老身刚听说您随圣驾回了长安,正想着不知何时能再睹学士风采,您这就来了!快请进,快请进!”

萧青梧含笑还礼,随着她进入值房。

房内点着炭盆,淡淡的食物香气与炭火的气味,熏得这间不大的屋子暖意融融。

周尚食忙不迭地让人上茶,又亲自端来几样精巧的点心,口里不住说着“学士如今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”、“往日就瞧着您不凡”之类的奉承话。

萧青梧略略应付了几句,便放下茶盏,切入正题:“尚食客气了,今日过来,一则是许久不见,来看看您。二则,也是想问问赵小禾那孩子的事。”

“赵小禾?”周尚食略一回想,“哦,就是您当初在咱们这儿时,常照看的那个小丫头?这段时日,她正好在浣衣坊那边忙着呢,唉,这几日天寒,浣衣坊的活计是苦了些,井水冰得扎手,那些厚重冬衣又难洗……”

她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,随即话锋一转,满脸堆笑:“不过,您若是瞧着心疼,老身这就发句话,把她调到厨房来,好歹是灶头边的活,暖和不说,也能见着点油星子。”

萧青梧心里稍稍有些动怒,大冬天的让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去冰水里浆洗衣物?这岂止是苦了些,分明就是看她没有长辈在,故意把重活推给她。

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将那点情绪压下去,这才笑着抬眼:“先不急,我主要是想跟您打听一下,小禾那孩子家里的旧事,她家当初犯了什么事,您这边还有印象吗?我总想多了解些。”

周尚食闻言,脸上的热络稍敛,露出些了然和谨慎。

她垂眸沉思片刻,放缓了声音:“学士是想帮她?那孩子……唉,命苦。她家里的事,倒不是什么绝顶机密,老身依稀还记得。”

周尚食略作回忆,道:“大概是开元十四五年那会儿的事了,她家一个远房的堂伯父,在地方上做个参军之类的佐官,据说是走了当时张相爷的门路。后来张相爷坏了事,被宇文大夫、崔中丞他们参倒了,罪名里有一条是引术士占星,那可是犯忌讳的。清算的时候,牵连了一片。她那个堂伯父,就被指为谄附奸相,或许还帮着搜罗过什么方士之流,就这么定了罪。”

周尚食的语气带着司空见惯的平淡:“那阵子,这类案子都往重里判。她家虽只是疏族,早就分家了,可上头要显雷霆手段,被牵连贬去陇右,死没死的至今也不知道,她阿娘进了掖庭也没熬几年。”

说到此处,她顿了顿,看着萧青梧:“说来也就是被远亲带累了,她那堂伯父,估摸着也就是个想巴结上司的边缘人物,真要说有多大罪过,也未必。可赶上那时候,谁说得清呢?都是命。”

萧青梧静静听着,心中已然明晰。

张说倒台,宇文融、李林甫等崛起,政治清洗扩大化……一个掖庭女奴的背后,竟还藏着这样的连带往事。

她诚恳地向周尚食道了谢,又寒暄两句,便告辞出来。

走在回永兴里官舍的路上,萧青梧脑海中反复梳理着刚得到的信息。

张说后来都起复了,虽未重掌相权,但也算得了善终,可见当时许多罪名,更多是政治攻讦的由头,并不是真正的十恶不赦,赵小禾完全符合出宫的条件。

但,现在最大的问题是,出宫之后,让她去哪儿?

一个十岁出头、瘦弱胆怯、在封闭环境中长大的小女孩,骤然离开宫墙,几乎没有任何独立生存的能力。只怕她上午出宫,下午就被捉去当奴隶卖了。

或者直接带回自己的官舍?这倒是最直接的办法,以她六品官的身份,身边带个婢女再正常不过。

然而这个念头刚起,萧青梧立刻就打消了。

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在大唐待多久,太不稳定了,万一自己某日突然离开,赵小禾岂不是又失了依靠。

【9527,你觉得该怎么办?到底该怎么安顿赵小禾?】

【最稳妥的方案,是为她寻得一个合法的良民身份,并由一户可靠人家正式收养或雇佣。这样,她的生存便与新的家庭绑定,未来也不用再完全依赖于您的个人庇护。】

收养?雇佣?萧青梧在心中默默思忖。

颜杲卿?李白?王维?都不太合适,各有各的顾虑或不便。玉真公主那里或许是一条路,但关系没好到那份上,她也不好开这个口。

脑子里把认识的人想了一圈,萧青梧突然笑了起来:【我有办法了!】

——

回到永兴里的官舍,萧青梧心里已经有了方案,只等放宫的旨意下来。

接下来的几日,朝廷各部门在短暂的休整后,立刻重新运转起来。

积压的奏疏需要批阅,西归途中耽搁的事务需要处理,迁都带来的一系列人事、钱粮、仪制的调整更是千头万绪。

官员们从旅途的劳顿中恢复过来,立刻投入到堆积如山的公文、账册与各地奏报之中,宣政殿的朝会恢复了往日的频率与肃穆。

待诸事稍定,李隆基果然立刻下旨,崇玄馆年前课业暂且停歇,命萧青梧全副心神投入新工坊的选址与筹建,务求速成。

与此同时,在洛阳施行过的宫女放免事宜,亦需在长安宫中继续推行,着令内侍省与掖庭局尽快核验名册,依制办理,务必在年前料理妥当。

萧青梧对此早有预料。

火药是李隆基如今最最看重的,其优先级几乎压倒一切。而放免宫女,除了是履行先前交易的一部分,恐怕李隆基也想在年前博取一些“仁德”的名声,顺便减轻一点宫中的耗费。

她平静地接下了旨意,心中并无太多波澜。

崇玄馆的教学暂停一段时间影响不大,正好给时间让刘宴赵元明他们将教材互相传抄着多抄几本,而她自己,则彻底扎进了工坊的重建大业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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