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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1章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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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1章

紫宸殿内,太医院众多太医倾巢而出,围站满殿。

因是赤足走在雪地,从紫宸殿到御书房,裴怀贞的脚已经冻僵,冷得如同冰块,纵然用热水泡,用手炉暖,都久久不曾回温。

脚如此,手亦如此。

薛青青攥住他冰冷的手,无论怎么揉搓,掌心里都凉得吓人,尸体一样。

不提防地,她眼中滚出泪来。

裴怀贞应付着太医的问话,一双眼睛从始至终都落在榻前的妇人身上,她落泪,他自然第一眼便发现,被握紧的冰凉的手,不禁收紧了力气,反握回去,抓紧了妇人的手。

“我不是好好的吗。”他声音轻柔,咬字极低,透着无法遮掩的虚弱,“青娘还哭什么?”

薛青青顾不上去抹泪,盈满水光的泪眼愤愤瞪向他:“我哭你脑子里有水。”

她越想越后怕,越想越气,声音都发起抖来:“你昏迷了那么久,手脚僵硬得像木头一样,第一次下床,就走那么远的路,还是在雪地里,穿得又那么单薄,你是不是想下半生都瘫在床上?”

太医们缄默不言,屏息立在两边,看着皇后当着他们的面,将天子当成小孩子训,寒冬腊月,各自出了一身冷汗。

裴怀贞更加放轻了声音,真成了犯了错的小孩子,有些委屈,又有些小心地道:“我急着要去见你啊。”

“我人就在御书房,又跑不了,”薛青青气恼着,手还在不停揉搓他冰冷的手,“你在这等着,我难道不能过来寻你吗?”

“可我等不了。”

裴怀贞认真地说道,漆黑的眼瞳之中,倒映出妇人流泪的模样:“青娘,我感觉我做了一场很久的梦,梦里全是和你的回忆,身边全是你的身影,可我却碰不到你,也摸不到你,只能看着你。”

他的眉头陡然锁紧,仿佛陷入什么痛苦的回忆:“我看着你一遍遍崩溃地流着泪,问我为什么不能放过你,为什么非要和你在一起,我发了疯地想解释,开口却说不出一个字。”

“睁开眼那一刻,我知道我还活着,我第一件事当然是去找你,一刻都等不了,必须要去找你。”

他包裹在妇人手上的掌心愈发用力,竭力去感受她身上的温度气息,紧皱的眉头一点点地放松,唇角翘起笑意:“现在好了,青娘,我终于能碰到你了。”

不是做梦,不是幻觉,是青娘真的活生生在他面前,与他十指相扣,为他担忧着,为他流着泪。

地龙的热气从地面氤氲,逐渐驱散了人身上的冰霜之气。

薛青青感受着男人冰冷的手,渐渐透出点属于活人的暖意,一颗心也像被暖意包裹,融化了这一年来的恐惧,也融化了当下悲喜交加的惊惶。

觉得是做梦的,又何止是他一人呢。

薛青青平复了紊乱的心绪,察觉到裴怀贞喉咙里的沙哑,本能地放温了声音:“好了,我不生你气了。你刚醒来,不要说太多话,赶快歇一歇。”

裴怀贞点头,不再发出声音,平生未有如此听话之时。

可嘴巴纵然得以歇息,他的眼睛也并不消停,一眨不眨地,痴痴地黏在妇人的身上。

若放以往,薛青青定被他这股黏糊劲儿,腻歪得浑身不自在。

但失而复得的喜悦太过猛烈,她又何尝不想赶跑所有人,只留她与他两个人,慢慢倾诉这一年来的衷肠。

“回娘娘。”

太医令将手指从裴怀贞腕上收回,又仔细端详过他的面色,方起身拱手:“陛下体内乌头碱之余毒已清,体魄恢复如常,只需悉心调养,不日便可痊愈。”

薛青青心口那堵压了整整一年的巨石,终于在这一刻落地,可她不敢让自己彻底松懈,转而追问:“那他脑中的淤血呢,可退去了?”

太医令如实回禀:“淤血是否消退,臣等无从窥见,但陛下既已苏醒,神思清明,想来经络已通,无有大碍。”

薛青青虽心有余悸,但听太医这般说,便也少许放心下来。

此后一连过去七日,薛青青将政事移交谢琅打理,专心陪伴裴怀贞休养。

两个孩子听闻父皇醒来,赖在紫宸殿不愿离开。

是夜,殿外大雪洒落,殿内温暖如春。

两个小东西脱鞋上榻,一左一右,趴在裴怀贞的两侧,缠着他给他俩讲故事。

裴怀贞满身耐心,将瞎编来的故事讲了一个又一个,自己都讲困了,两个娃娃却没有丝毫困意,还眨巴着大眼睛,吵着还要接着听。

还是薛青青出面,对恒之和菡萏道:“太晚了,父皇该睡觉了,你们俩也该回去睡了。”

恒之打起滚来:“不要!我们要和父皇一起睡!”

未等薛青青开口,裴怀贞柔声道:“父皇刚醒,身体还没恢复好,你们两个夜里挤着我,把我挤坏了,我就不能陪你们放风筝,踢蹴鞠了。”

小恒之显然还没到通情达理的年纪,耳朵一捂:“不要!”

裴怀贞便又低下声音,趴在他耳边道:“恒之还想不想要小妹妹了?”

恒之这下不叫了,眨巴着大眼睛纠正:“恒之有妹妹,菡萏是妹妹,恒之要弟弟。”

裴怀贞哭笑不得,只好重新问:“那恒之还想不想要小弟弟了?”

陆恒之点头如捣蒜。

“既然想要,把你们就必须让父皇陪娘亲睡觉,而不是陪你们睡觉,否则就没有弟弟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弟弟只在父皇和娘亲睡着以后才过来,醒着,弟弟就不来了。”

三岁小孩的头脑很是简单,不会去想其中缘由,只知道父皇和娘亲睡在一起,就有弟弟,父皇和娘亲不睡在一起,就没有弟弟。

“那好吧!”

陆恒之拉着妹妹,一起爬下了榻,仰着小脸儿对薛青青道:“娘亲,我和妹妹回去睡觉了,你也快和父皇睡觉吧。”

不要耽误要弟弟。

薛青青听得一愣,不敢相信如此通人性的话,竟是从自己儿子口中说出。

送走两个小的,她好奇地看向裴怀贞:“你方才同他们说什么了?怎突然变得这般乖巧。”

裴怀贞未答话,而是掀开被子,对她展开两臂,敞开怀抱,轻笑道:“青娘,过来。”

经过这些时日的调养,他的面色已恢复如常,浓墨似的头发衬着白玉色的脸庞,不受热毒搅扰,唇色从如血的艳丽,褪色成为淡淡的绯红,是正常活人该有的颜色。

也因躺了太久,身上久经训练的肌肉掉去不少,高大身姿被单薄的皮肉包裹,配上那张过于俊美斯文的面孔,愈发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。

人还是那个人,却又像换了个人。

恍惚之中,薛青青甚至感觉,自己像是有了第三个丈夫。

新鲜感油然而生,她心梢微动,走向床榻,上榻靠入年轻男人的怀中。

熟悉的体温,熟悉的气息,连淡淡的呼吸声音,都是那样熟悉。

如同倦鸟归林,船只靠港,一年来的提心吊胆,担惊受怕,全都有了可以倾泻的地方。

薛青青阖上眼眸,安稳地靠在这个久违的怀抱中,与裴怀贞谈起过去一年的政事,声音透着倦意。

搂着满怀的温香软玉,裴怀贞感受到妻子的渐低的声音,轻声低语:“困了?”

薛青青摇了头:“不困。”

自他醒来,她总要看着他入睡,几次试探他的鼻息,才能安心睡去。

“撒谎。”裴怀贞柔声道,“既困了,为何不睡?”

幔帐垂在榻下,帐内飘着提前熏过的淡淡安神像香,床头的凭几上摆着只雨过天青色柳叶瓶,里面松插数支鹅黄腊梅,暗香缭绕。

安神香混着腊梅的香气里,妇人的声音温软发低,像是抵着倦意:

“不敢睡。”

“怕睁开眼,就不见了你。”

淡淡的一句话,弄得裴怀贞心跳如雷。

他扶稳妇人单薄的肩膀,掌心包裹住圆润细腻的肩头,帮她支起身体,与他四目相对。

“青娘。”

他轻唤她名字,漆黑发亮的眼仁,郑重地注视着她的眼睛,柔声说道:“上天既重新给我活命的机会,我对这条命定是珍惜至极,再不敢造次。”

“你不必再担心我会哪日突然离你而去,因为你只管放心,我裴怀贞从今以后,便是这天下头一号惜命之人,我便是绞尽脑汁,也定然要长命百岁,走在你的后面,再不让你再度承受生离死别之痛。”

“这是我欠你的,我自会用一辈子去偿还。”

他放轻声音:“从今以后,我再不会如往常那样,干涉你的去留,决定你的命运,擅自为你安排好一切。”

“你想在庙堂,便在庙堂,想回山间,便回山间,喜欢梅花村,我就给你建一个一模一样的梅花村,你想当村姑,我便做农夫。”

“薛青青去哪,裴怀贞便在哪。”

“为你肝脑涂地,为你当牛做马。”

窗外大雪压落枝桠,簌簌作响。

许是地龙烧得太旺,薛青青莫名觉得身上也发起烫,好像春日提前来到,血液加快流淌。

她说不出话,仰颈吻上正在那张吐字的薄唇。

泪意混着无法言说的千言万语,酸涩发苦的滋味,掺杂在相贴的唇齿之间。

自此,一切的痛苦都有了出处,大雪覆盖万里,终究融化,压不住茁壮生长的新生嫩芽。

炙热的吻点逐渐下移,裴怀贞张口,轻含住妇人精致的锁骨,犬齿抵咬,吐气如丝:

“青娘,我们成亲吧。”

一年多不曾有过亲密,薛青青被吻得头脑发晕,喘息不停:“成亲?我们不是早已经……”

“不一样。”

顺着锁骨,裴怀贞再度辗转下移,加深了吻的力气:“我也想像其他人那样,穿着大红色的婚服,骑在马上,绕过半个京城去迎娶你,让所有人都看到,你我喜结连理。”

颈下的痒意太过强烈,薛青青受不了这等刺激,指尖不自觉地穿过男人头顶的发丝,低低咬字:

“我都依你。”

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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