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(2/2)
林美言的眼泪越擦越凶,秦大哥说,“好了,林美言,你也别哭了,于江海好不容易找到了你,往后你俩要好好的啊。”
他从身上掏出照片,连着照片一起的还有两块钱,他咧嘴笑了笑,“这两块钱是当初江海提前付给我们的车费,说——说若是遇到了你,你过得不好,怕是拿不出车费来,他提前把车费付了,拜托我们一定要把你带上,不要让你坐不上车子。”
这确实是于江海能做出来的事情。
“如今,既然他找到了你,那我就把这钱物归原主。”秦大哥把钱递过来,“就当是我们随的份子钱。”
一个两块,两个两块,三个两块,四个两块——直到无数个两块钱,同时朝着林美言和于江海递过来。
那些都是无数个陌生人的善意,那些都是于江海的过往找不到她的证据。
更是于江海希望找到她回家的路费。
林美言听完这些,她再也绷不住了,就那样蹲在地上,双手抱头,嚎啕大哭,“于江海,对不起。”
“于江海,对不起。”
对不起,原来在离开你的那些年,你过得也很难,很难。
她还以为她离开了他,他就能按照于父的安排,去过上飞黄腾达,人上人的好日子。
于江海叹口气,他蹲下来像是安抚小孩子一样,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背,“言言,好了,那些都过去了。”
他不喜欢那些过去再次被人提起,所以便抬头看了一眼秦大哥和何平生,两人轻轻叹口气,“算了,怪我们多嘴。”
有了秦大哥领头,其他人都慢慢地散了去,只是唯独他们离开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几颗喜糖。
那是他们亲自帮忙找了好几年的人,最后对方送来的喜糖。
也是极为珍贵的。
林美言不知道哭了多久,于江海就那样在旁边安静地哄着她,林美言抬头,哭的太久,眼皮和鼻尖都是通红,如同兔子一样,她喃喃道,“于江海,我要知道你的过去。”
就如同于江海知道她的过去一样,她也要知道于江海的。
于江海看了她好一会,眸光晦涩,声音低哑,“言言,我的过去过的并不好。”
“可以不用知道吗?”
他怕她知道后会难过。
“不可以!”向来温柔的林美言此刻,却有些凶巴巴道,“你必须告诉我。”
“就如同我把过去都告诉了你一样。”
于江海沉默了一会,这才牵着她的手,“那我带你去看一看。”
林美言轻轻地嗯了一声,于江海带着她重新丈量了一次崖州车站,“我第一次来车站找你,是六年前。”
“不是五年前。”
林美言惊愕了片刻,她掐着指头很快就明白对方说六年前的含义了,她声音艰涩,“是我离开的那天吗?”
“不,是你离开的第三天。”
提及过去,哪怕是过去了六年,于江海的眼里仍然有化不开的阴沉,“你走的那天,我的饭菜里面被下了蒙汗药,醒来后已经是三天后了。”
但凡是他当天醒来,他就能找到她。
林美言喃喃道,“难怪你没来找我。”
“我在车站其实等了好久,当时我摸着自己的肚子和孩子说话,如果爸爸来找我们,我们就跟着爸爸留在海岛好不好?”
可是,她从六点钟开始等,等到了九点半火车出发的时间,于江海也不曾来过。
那时,她就知道于江海也听从他父亲的话了,也是,从人人喊打的臭。老。九,到得以平反的大人物。
一个前途暗淡,一个前途无量。
好像是个人就知道怎么选择了。
所以,林美言其实并不是很生气于江海没来找她,因为是她率先答应了于父的条件,她对回城心动了。
九年的知青生活,晒不完的盐,赶不完的海,修不完的盐田,以及铺天盖地的吸血蚊子,这里面的每一项对于林美言,这个内陆长大的女子来说,都是极为艰难的存在。
于江海,“你在车站等过我?”
“嗯。”林美言走到了车站门口的石墩子上,那是她六年前曾坐过的位置,而今她现在又坐了上去,“我坐在这里等你,想着给我们最后一个机会。”
“如果你能反抗你的父亲,如果你能来找我。”
“我就不回城了,带着孩子留在海岛,和你过一辈子。”
于江海沉默了好久,“抱歉。”
“抱歉。”
林美言摇头,“不是你的错,于江海,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那时候,我自己也没信心。”她笑了笑,带着几分释然后的坦白,“我也对回城动心了,同样的,我对你也多了几分不信任。”
“你父亲说你们家即将平反,只要我放弃你,你便不必遭人白眼,不必被人嫌弃,不必做繁重的工活,也能离开这个让你难受,尊严尽碎的地方。”
“你可以回城,我也可以回城。”
“可是我留下,一旦你知道我怀孕,我们两个人势必要拿结婚证。”
“对于知青来说,一旦在下乡的地方结婚,就意味着这辈子再也不可能回城了。”
这是铁的政策,谁也无法改变得了。
说到底,在这一场分开的过程中,于父扮了一个坏人,他清醒地把利弊说了出来,他也给出了最为理智的答卷。
只是这一场答卷交上去,三败俱伤。
于江海好一会没说话,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才低声喃喃道,“你恨他吗?”
如果不是他父亲,他和言言或许不会分开这五年。
“以前是恨的。”林美言笑了笑,只是眼角的细纹,好像暴露了什么,“那时候我怀着孕回城,没有地方落脚,生孩子在家生了三天生不下来,每一次都恨他。”
“恨他让我离开你,可是后来听到消息,一旦结婚的知青无法回城,将永远留在下乡的地方,突然就不恨了。”
“他就是再不好,他其实帮我选择了一个不错的前途。”
只是这个前途里面没有于江海而已。
于江海不是很喜欢这个回答,“所以,你放弃我也不曾后悔过?”
林美言摇头,“于江海,不是不曾后悔过,只是你知道吗?”她看着远方来来往往的,几乎每一个大人手里都牵着一个小孩儿。
这些小孩儿大部分都是黑黢黢的,脏兮兮的,连带着脸上胳膊腿上,甚至是身上任何地方,都存在被蚊虫叮咬的痕迹。
“后来我生了翘翘,看着翘翘可以一生下来,就住在筒子楼里面不被蚊虫叮咬,也不必才一两岁的年纪,还没学会走路就要在沙滩上赶海暴晒,更不用到了六七岁还不能上学。”
“于江海,哪怕我就是在不喜欢你父亲,也得承认,他当年逼我走的那条路,对于翘翘来说,便是最好的一条路。”
“江城多好啊,她可以一出生就在城里,她可以一岁多没人管的时候,就去托儿所,她可以吃着小饼干,喝着纯奶粉,她还可以再断了奶粉以后,每天喝订的鲜牛奶,读城里的幼儿园小学初中甚至大学。”
她轻声道,“于江海,这些都是我留在海岛以后,翘翘不可能接受的生活。”
“虽然离开你的日子我很想很想你,但是为了翘翘的前途,我只能这样做。”她低声说,“对不起啊,如果重来一次,我可能还会这样选择。”
因为她真的太想太想回城了。
她真的太想太想,让她的女儿去摆脱她过去的生活了。
“小没良心的!”于江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捏了捏她鼻子,“翘翘就那么重要,重要到你宁愿选择她,也要放弃我对吗?”
这让林美言怎么回答呢?
她抿着唇笑,“于江海,你和翘翘对于我来说,都很重要。”
于江海却说,“你对我最重要。”
最重要。
没有任何人能够越过林美言,在他心目中的地位。
这个人哪怕是翘翘也不行。
林美言并不接这话,因为接不了,一旦接了就是一个无解的题,她从石墩子上起来,还不忘摸了摸它,“辛苦它了,见证了我们两个所有不好的情绪。”
六年前她离开它的时候,它是这样的。
六年后她来这里的时候,它还是这样的。
于江海想了想,“要不要我把这个石墩子带回江城?”
“毕竟,它也算是我们的爱情见证。”
林美言,“……”
林美言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,“于江海你疯了吗?”
“打包一个石墩子回去?你把这个石墩子打包走了,如果有另外一对林美言和于江海呢?”
“或许这个石墩子,也见证了他们所有的情绪以及爱情。”
“不会。”于江海凝视着她,语气冷静,“言言,天底下不会有第二个于江海了,也不会再有第二个林美言了。”
不是每一个人在离开了五年后,都能去发疯的去找她。
也不是每一个人在离开了五年后,还能在原地等他。
说白了,林美言和于江海他们都是彼此独一无二的,他们不会接受除了他们之外的任何人。
林美言一想,好像也是,她喃喃道,“我好像没想过接受除了你之外的人。”
于江海喜欢听这种话,他不顾在公开场合,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啄了下,“我也接受不了,除你之外的任何人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,那些伤感倒是没了,在此时此刻倒是多了几分庆幸,庆幸老天爷让他们重逢相遇,让他们再续前缘。
他们在车站并没有停留太久,于江海便从何平生手里取了车钥匙,他载着林美言从崖州火车站抵达了浅水湾胜利大队。
也就是当初林美言和于江海下乡的地方,当车子停靠在路边的时候,椰子树底下那一圈端着碗吃饭的人先停了筷子。
胜利大队这些年没见过几回小汽车,更别说这种锃亮的黑色小汽车,车轮子刚压过土路,扬起来的灰还没落下,路边几个光着脚的小孩已经跟着跑了过来。
“谁啊?”
“这是谁家亲戚啊?”
“咱们大队谁还有这么阔气的亲戚?”
几个老乡面面相觑,胜利大队在崖州都算偏的,背后靠着山,前头挨着海,晒盐赶海都辛苦,路又不通,外头人听见这地方都要绕着走。
平日里别说小汽车,连拖拉机都少见,陈婶端着半碗蛤蜊粥,伸着脖子往这边看,“上一次来小汽车,还是于家平反那年吧?”
“可不是,那时候来了好几辆车,把于家那一家子接走了。”
“哎,你们是不是忘了?江海后来回来过。”
“回来过好几次呢。”这话一出,椰子树底下安静了片刻,有人突然拍了下大腿,反应过来,“对对对,他回来找林知青。”
“问遍了整个大队,连我们家鸡窝旁边都差点让他翻一遍。”
“那会儿人瘦得吓人,眼睛红得跟几天没睡似的。”
“最后一次回来,好像也是开车吧?”
“是开车夜里来的,我家狗叫了一宿,我出来看了一眼,瞧见车灯照在队部门口,还以为闹鬼了。”
众人说着说着,又齐刷刷看向路边那辆车。
大家有了猜测,“莫不是于江海回来吧?”
话刚落,车门开了,于江海从驾驶位下来。
他穿着白衬衣,黑西裤,站在这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,和当年那个被晒得脱皮,挑着盐筐从盐田里走回来的少年,已经完全不同了。
可老乡们还是一眼认出来了,“哟,还真是江海!”
“江海回来了!”
“哎哟,这孩子如今真是不得了。”
于江海没有立刻应声,他绕过车头,走到另一边,亲手替林美言打开车门,林美言下车的时候,鞋跟踩在土路上,轻轻陷了一下。
于江海扶住她,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,椰子树底下那一圈人,这回是真没声了,过了好一会儿,陈婶才把手里的碗放下来,“那不是林知青吗?”
“是林知青!”
“哎哟,她还是当年的样子。”
“林知青回来了!”几个晒得黝黑的小孩不知道林知青是谁,只跟着大人一起往前挤。
陈婶啧啧两声,看了会他,又看了下于江海,她笑了笑,“恭喜你啊江海,终于把林知青找到了。”
于江海说了一声谢谢。
其他人感慨,“你这小子当年找不到人的时候,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。”
“就是,差点把大队部房顶掀了。”
“还和大队长打了一架呢。”
林美言抬头看于江海,于江海脸色没什么变化,“年少轻狂,不懂事。”
“你可别装斯文了。”
旁边有人笑骂,“你那时候一拳把陈东升打得鼻血流半天,陈东升他爹气得拿扫帚追你,你还站在那里问他,林知青到底去哪儿了!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江海跑去海边坐了一夜,第二天回来又问了一遍。”
“没找到人,就失魂落魄的离开了。”
再后来,于江海每年都要回胜利大队好几次,每一次都是带着希望来,抱着失望而归。
算下来这是第六年。
也是第六年的时候,他终于不是个人来了,而是带着林美言一起回来。
林美言听着这些话,指尖在于江海掌心里蜷了下,她去看于江海,于江海语气淡然,“年少打架也正常。”
“是个人都会有年少轻狂。”他说的轻描淡写,却忘记了,自己当年和陈东升打架的时候,几乎是拳拳见血,打的陈东升快半个月下不了床。
林美言却知道没有那么简单,她紧紧地攥着于江海的手,“于江海,你怎么会和他打架啊?”
她记得她和陈东升不熟啊。
于江海垂眸,并不回答这个问题。
林美言轻轻地叹口气,“那你往后别打架了啊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于江海轻声说,“你在我身边就够了。”
——只要她在他身边,他可以收起一身戾气和爪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