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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9章 跟皇帝谈判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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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几日,弹劾你最厉害的那几个,御史中丞王铣、吏部侍郎郑怀恩、光禄少卿李恪。今日早朝,晋王将他们这些年贪墨受贿、徇私枉法之罪证,一一陈于御前。”

老皇帝一字一句的说,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
“王铣,收受地方官员贿赂,为其子谋取肥缺,证据确凿,当场免职,押入大理寺。郑怀恩,于吏部铨选时卖官鬻爵,中饱私囊,罪证昭彰,当堂昏厥。李恪面如土色,跪伏于地,战栗不能言。”
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杨广……把这些人全掀了?

“今日之景,朕登基数十年,亦属罕见。”

陛下往后靠了靠,手指又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。

“王铣被拖下殿时,犹自喊冤,被晋王一句‘证据在此,容你狡辩’堵了回去。郑怀恩昏厥之时,满殿哗然,晋王神色如常,命人将其抬出,继续陈奏下一位。”

我:“……”

“晋王立于殿中,手持奏疏一沓,朗声诵读,条分缕析,字字铿锵。”

陛下继续说,语气平淡,“每陈一罪,便问一声‘此罪可属实’;再陈一罪,又问一声‘此罪可冤枉’。满朝文武,鸦雀无声。”

妈的。

我就知道。

太子倒台,他拿到北境兵权之后,这人彻底不装了。

以前好歹还披着那层“温雅亲王”的皮,逢人三分笑,说话留三分。现在好了,直接一副“谁惹本王谁就得死”的德行。

念罪证?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个一个念?这是晋王还是阎王?

我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:他站在殿中央,手里那沓纸翻得哗哗响,脸上挂着笑,笑意没到眼睛里。

念完一个,抬眼看一眼,问一句“此罪可属实”。被问的人,估计腿都软了。

满朝文武鸦雀无声,就听他一个人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。

疯子。

真是个疯子。

陛下说完,重新靠回椅背,好整以暇地看着我,“你觉得,晋王此举,如何?”

灵魂拷问第二弹。

我脑子飞速运转。他在这个时候干这事儿,多半是为了给我出气,至少是借题发挥。但这话当着老皇帝的面能说吗?

当然不能说!

“回陛下,”我斟酌着词句,“晋王殿下……心系百姓,嫉恶如仇。三位大人之罪,证据确凿,殿下为民除害,申张国法,于理,无错。”

先定个性,政治正确。

“然,”我话锋一转,语气沉了几分。

“于朝堂之上,百官之前,如此……激烈行事,将一部长官逼至当场昏厥……于情,于朝局安稳,恐有损伤。殿下此举,虽占大义,却也授人以柄。”

指出问题,展现我不是恋爱脑。

然后,我抬起头,目光里带上恰到好处的忧虑和自责:

“晋王殿下此举,皆因臣女之故。若非臣女之事,令殿下心绪难平,殿下或许……不至如此急切刚烈,此乃臣女之过。”

甩锅,不,是揽责。

顺便提醒一下眼前这位大佬:你儿子发疯,你们扣着我是主要原因。

皇帝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,那双眼睛很深很深,映着殿内跳动的烛火,却照不进底。

我看着面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帝王,他的眉眼,其实和杨广很像。尤其是那道眉骨的轮廓,还有抿着唇时下颌绷紧的线条。

只是杨广的眼睛里有火,烧起来的时候能焚尽一切。

而陛下的眼睛里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,所有的情绪,所有的温度,都沉在最底下,谁也看不见。

我看着这张相似又截然不同的脸时,脑子里猝不及防地,撞进来那天晚上的画面。

我院子里,清冷的月光下。

那个永远挺拔、永远游刃有余的晋王殿下,浑身酒气,眼睛赤红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。

他抓着我的肩膀,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掐进我骨头里,声音嘶哑破碎,一遍遍地说:“我要证明给他看……我要他看看……”

然后,毫无预兆地,他哭了。

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是压抑到了极致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。

眼泪大颗大颗滚出来,砸在我颈窝里,烫得吓人。

他说:“我刚去江都的时候,每天都在想……父皇是不是……不要我了。”

他说:“他是在锤炼我,还是放弃我……”

他说:“我害怕……我怕我做得再好,他也看不见……我怕我永远都只是他手里一把用完了就可以丢掉的刀……”

那个永远算无遗策、永远冷静自持的疯子,那一刻在抖,在哭。

他把所有的委屈,所有的不甘,所有深埋了十年的恐惧和渴望,全都倒了出来,狼狈不堪,却又真实的让人心尖发颤。

我才终于明白。

他那些疯,那些偏执,那些不要命的狠劲,那嘶吼着“千古一帝”的执念,底下藏着的,不过是一个儿子,战战兢兢地、拼了命地,想对父亲说一句。

“你看,我够好了吗?”

“我值得你……骄傲一下吗?”

而现在,那个被他渴望、畏惧、又深深痛恨着的父亲,就坐在我面前。

隔着御案,隔着君臣,隔着十年江都的风雪,和无数不可言说的帝王心术。

有些话,杨广这辈子,都不可能亲口对他说。

但……我可以。

我心里那点冲动,忽然就压不住了,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拱着,烧着,非要冲出来不可。

“陛下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比刚才轻了些,却莫名稳了下来,“臣女……还有句话,憋在心里,不吐不快。”

皇帝抬了抬下巴,示意我开口。

我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句:

“晋王殿下在江都十年,饮风咽雪,砥砺锋芒。外人只见他如今雷霆手段,冷酷果决,可臣女斗胆妄言……殿下心中,或许从未忘却,自己不仅是皇子,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……”

我顿了顿,看着皇帝那双似乎永远不会有情绪波动的眼睛,轻声却坚定地说:

“他,更是您的儿子。”

这话落下,我看到皇帝的瞳孔,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
“这十年,隔着的不仅是千里江山,更是……寻常父子间的天伦温情。”

“殿下他……或许比任何人都渴望得到您的认可,证明自己配得上您的期许,不辜负您十年的锤炼。”

“今日朝堂之事,殿下手段确然酷烈,有失仁厚。可这背后,除了为民除害的公心,除了……因臣女而起的意气,是否……也有一丝,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……属于‘儿子’的委屈与急切?”

“他太想证明自己是对的,太想扫清您路上的障碍,太想……让您看到,您锤炼出的这柄利刃,足够锋利,足以担当大任。”

“他想斩断的,或许不止是贪官污吏,世家藤蔓……还有那横亘在您与他之间,名为‘江山为重’的,十年的寒霜。”

说到最后,我喉咙有些发哽,不是装的,是真的替杨广那混蛋心酸。

我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股湿意憋回去。

“臣女妄自揣测天家父子之心,罪该万死。但……陛下,晋王殿下他,只是用错了方式。他对您的敬,对您的孝,对这片江山的忠,民女……深信不疑。”

说完,我重新低下头,不再看皇帝的表情。

该说的,能说的,我都说了。是福是祸,听天由命吧。

又是漫长的沉默。

只是这次,沉默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,不再是纯粹的审视和威压。

过了许久,陛下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,还有……一丝难以察觉的缓和?

“晋王这性子,确实是朕这十年,有意磨出来的。”

“一把刀,太钝无用,太利易折。朕要他锋利,却也要他知道,何时该藏锋于鞘。”

他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身上,那目光很深,很沉,像要把我看透。

“你既知他因你而急,因你而烈,日后在他身边,便该知道如何劝诫,如何……让他这柄利刃,既能为国除弊,又不至于伤及自身。”

我心里一块大石头,“咚”一声落了地。

这话……几乎是明示了。

“臣女……谨记陛下教诲。”我伏下身,郑重行礼。

“罢了,你去吧。”皇帝挥了挥手,似乎真的有些乏了。

“臣女告退。”

我转过身,往外走,就在我即将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的时候。身后,又传来了老皇帝的声音,比刚才低沉了许多。

“那年,他十八岁。”

我的脚步猛地顿住,回头。

皇帝没有看我,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虚空中的某一点,像是穿透了厚重的宫墙,看到了十年前那个离京赴任的少年皇子。

“走的时候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有一丝极淡、淡到几乎不存在的什么,不是伤感,更像一种深埋在帝王威仪之下的、陈年的印记。

“在宫门口,回了三次头。”

我站在原地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
眼前却仿佛真的看见了,十八岁的杨广,穿着亲王朝服,身姿笔挺,一步步走出宫门。

停下,回头。

再看一眼他从小长大的地方,看一眼那高高宫阙之上,或许伫立着、或许没有伫立着的父亲的身影。

一次,两次,三次。

然后转身,走入南下的风尘,一去十年。

“去吧。”

皇帝的声音重新响起,恢复了惯常的平稳,听不出任何异样,仿佛刚才那句低语,只是我的错觉。

“是,臣女告退。”我低声应道,终于抬步,彻底走出了两仪殿侧殿。

冬日的阳光有些晃眼,我眯了眯眼,抬手,极快、极轻地,在眼角蹭了一下。

指尖有点湿。

啧,这老皇帝……还挺会戳人心窝子。

我抬起头,望向宫墙之上那片辽阔的、湛蓝的天,长长地、缓缓地,吐出了一口压在胸中许久的浊气。

杨广,你爹他……

好像,也没你想的那么“不要你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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