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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5章 死局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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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支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冷箭,毫无征兆地破空而来,精准无比地射穿了杨谅抵在我腰侧的右手腕!

不是军队的方向,而是从侧翼那片茂密的灌木丛里!速度极快,角度刁钻至极,根本没人看清是谁出的手。

杨谅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杨广,等着他崩溃或者发怒,根本没料到这一手。

剧痛之下,他下意识地松开了钳制我的手,那柄镶着宝石的佩剑脱手而出,砸在崖边的碎石上,弹了弹,顺着斜坡滑进了万丈深渊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滴着血的右手,又看了看那深不见底的崖底,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。

“连它都不肯陪本王了。”

马儿本就站在悬崖边缘,在被箭矢惊扰后,猛地一声嘶鸣,前蹄高高扬起!

我重心不稳,整个人向前扑去。

杨谅那只没受伤的左手第一时间箍住我的腰,将我狠狠按进他怀里,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肉垫,护着我滚落马背。

砰!

天旋地转,我们滚落在悬崖边缘的碎石坡上。

剧烈的震荡让我头晕眼花,等我勉强睁开眼,看到的是杨谅那张近在咫尺的脸。

那支箭还插在他的手腕上,鲜血染红了他的袖口,也蹭在了我的脸颊上。

“咳咳……”他咳嗽了两声,嘴角溢出一丝血迹。但那只没受伤的手,依然死死地护着我的后脑勺,不让我磕到岩石。

我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,下一秒,就感觉到一个冰凉的触感贴上了我的唇。

是一个带着血腥气的、却又无比轻柔的吻。

一触即分。

“终于……亲到了。”

杨谅抬起头,看向瞬间围上来的大军,又看了看那个站在最前面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杨广,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嘶哑却畅快:“锦儿,你看……”

“皇兄最后,也没有在你和皇位之间做出选择。”

他侧过头,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绪,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。

“算了......”

“看你可怜,放过你了。”

说完这句,杨谅慢慢直起身,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,随意地朝杨广的方向摆了摆,动作懒散得像是在告别一个寻常的酒局。

“本王不回长安了。”

他语气平淡,“这并州的山水,做本王的坟冢,甚好。”

他站了起来,站在悬崖的最边缘。

风将他染血的白衣吹得猎猎作响。

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。

笑容与我第一次在群芳楼见到他时如出一辙,张扬的、轻佻的、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倨傲。

“皇兄,”他的声音被崖风吹散,“胜负未分。”

话音未落,他往后一倒,身影在万丈深渊的雾气里迅速变小,最后被吞没得一干二净。

......

我瘫坐在悬崖边,怔怔地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雾气。

崖底只有风声,空荡荡地回响。

身子猛地被一个熟悉的怀抱牢牢锁住。

“锦儿!”是杨广在叫我,他的声音里满满都是劫后余生。

可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的,还是杨谅跳崖前最后一个画面。

他,跳了?

死了?

这个疯子,就这么死了?

我摊开掌心,那里躺着一块坚硬的玄铁令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汉”字。

这是他的兵符,是他用来召集并州死士的信物。

这是最后那一瞬间,他塞给我的。

留给我?做什么?

“萧姐姐!”

就在这时,侧边山崖的灌木丛里,冲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,竟然是小世民!

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脸上还带着紧张的潮红:“萧姐姐!你没事太好了!我射中他了,我救出来你了!”

原来是他,未来的天策上将,在这个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一刻,给了杨谅致命一击。

李渊看着这一幕,脸色一变,飞身下马,对着杨广深深作揖,神色紧张地告罪:“太子殿下,臣教子无方!小儿顽劣莽撞,行事不知轻重,险些误伤了太子妃,臣罪该万死!”

杨广却仿佛没听见李渊的话,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是死死地盯着我苍白的脸,

我的脑子一团乱,掌心的兵符硌得人生疼。

耳边回荡着杨谅最后那句话,一遍又一遍:“你看……皇兄最后,也没有在你和皇位之间做出选择。”

我知道,我也明白。

他是太子,他是未来的皇帝,他不能退,也不该退。

我不应该为难他。

可……

可在那一刻,在那悬崖边上,在命悬一线时,我真的、真的希望,他能坚定地选择我。

哪怕只是骗骗杨谅,哪怕只是片刻的偏心。

这个念头一出,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
我怎么会有这么卑劣、这么自私的想法?

可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了上来,混着脸上的血污和灰尘,刺的脸颊生疼。

......

我木然地被杨广抱起来,扶上马。

不远处就是永济驿馆。

进了院子,下人们垂着头,大气也不敢出,匆匆引路。

屋里很暖,杨广挥手屏退下人,轻轻解开了我领口的衣带,将那件还带着杨谅体温和血腥气的大氅褪了下来,随手丢在一旁。

里面那件绯色的裙子露了出来,在昏黄的烛光下,颜色有些刺眼。

杨广看着那条裙子,眼神暗了暗,但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问:“孤让人准备热水,帮你清洗一下,可好?”

我点头。

很快,宽大的浴桶被抬了进来,滚烫的热水蒸腾起大片大片的雾气,模糊了铜镜,也模糊了窗棂。

杨广仔细地试了试水温,这才小心翼翼地解开我裙衫上的系带。

每脱下一件,他的动作就愈发缓慢,像是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。

最后,他伸出手臂,穿过我的膝弯和后背,将我打横抱起,缓缓放入宽大的浴桶之中。然后挽起袖口,拿起浸了水的布巾,从我的肩膀开始,一点一点地擦拭。

他的动作极尽温柔,避开了我颈间的伤口,也避开了那些被碎石磕碰出的淤青。

水汽氤氲中,他高大的身躯半跪在浴桶边,平日里那个杀伐果断的太子,此刻像是一个侍从。

洗到左肩时,他的动作停住了。那里有一处浅浅的红痕,是刚才滚落时被碎石划到的。

他低下头,温热的唇轻轻地贴了上去。

那是一个带着无尽悔恨与后怕的吻,虔诚得近乎膜拜。

“对不起……”低哑的声音混在水汽里,“是孤来晚了。”

他沿着我的肩线,一路向上,吻过我的颈侧,吻过我耳后,每一个吻都轻柔得不像话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,又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。

像是生怕一松手,这好不容易寻回的珍宝就会再次碎裂消失。

最后,吻落在我的唇上。

不再是浅尝辄止,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侵占与确认,辗转厮磨,很久很久。

舌尖温柔却又强势地扫过每一寸,像是要擦去所有风尘,擦去所有血腥,也擦去那个人最后留下的触感与痕迹。

他在用自己的气息,将我彻底覆盖、重塑。

水波荡漾,雾气缭绕。

在这个封闭的、温暖的空间里,劫后余生的恐惧、没能得到选择的委屈,终于在这一刻,随着滚烫的泪水,溃堤而出。

我伸出手,揽住他的脖子,热水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。

“你知道我这几天经历了什么吗?”

我的声音哽咽,埋在他颈窝里,语无伦次,“我吃了好多软骨散,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,我昨天晚上还跳了黄河,差点就淹死了……杨广,我好想你,你怎么才找到我……”

委屈像是决了堤的洪水,止不住地往外冒。

我说我差点就失了清白,说我被当成货物搬来搬去,说黄河水真的好冷,说我这一路担惊受怕,唯一支撑下来的念头就是想再见他一面。

可那个,我最想问的那个问题,那个在悬崖边被吊着的答案——

如果小世民没有射出那一箭,如果杨谅没有在最后时刻心软,他到底会不会坚定地选择我?

这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,沾满了咸涩的泪水,最终还是没有问出来。

我不想让他为难。

他有他的江山社稷,有他的不得已而为之。

我明白的,我都懂。

可是……懂的是理智,难过的却是人心。

所以我只能紧紧地抱住他,哭声压抑在喉咙里,却怎么也止不住身体的颤抖。

那种明明被爱着,却依然感到荒芜和委屈的感觉,像这满室的水汽一样,无孔不入,将我紧紧包裹。

杨广收紧了双臂,将我更深地按进怀里,下巴抵着我的发顶,一遍遍地摩挲着我的背:

“是我不好,是我来迟了……”

“以后不会了,锦儿,以后再也不会了。”

下人们早已备好了干净的衣裳。

杨广一点一点替我穿好,系好每一根带子。

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,低着头,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
很快,并州本地的名医们鱼贯而入。

他们轮流为我把脉,又凑在一起低声商议了许久,最后战战兢兢地回禀,话术出奇地一致——久病入骨,心神俱损,但寻不到确切的病根。此次受了惊,必须好生静养,断不能再受丝毫的惊吓与劳累。

最后那句他们斟酌了又斟酌才说出口:“否则……药石无医。

我安安静静地听着,心里一片荒芜。

高元死了,那个引发三征高句丽的引子被我亲手掐断;

杨谅死了,四年后那场几乎颠覆大隋、血流成河的祸端也被我提前消弭于无形;

我把所有能预知的灾难都告诉了杨广,我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,正在用自己的存在作赌注,去改一个注定倾覆的结局。

可这因果律的反噬,也随着我的每一次干预,加倍地落在了我的身上。

我改变了历史的走向,却也在一点点侵蚀自己赖以生存的土壤。

可杨广不知道这些。

他不知道这世间有什么该死的“因果律”,不明白蝴蝶振翅,风暴必至。

在他眼里,这一切只是“修正”对我的惩罚,是因为我多嘴,因为我试图改变既定的命运,所以上天要罚我,让我痛苦。

他怎么会相信我真的会死呢?

所以当那个头发花白的名医说出“药石无医”四个字的时候,杨广摔了手边的茶盏,碎瓷溅了一地,吓得满屋子名医齐刷刷跪倒,大气也不敢出。

“滚!都给孤滚出去!”

他转向秦义,下了一道旨意:不惜一切代价,寻遍天下名医,并州、关中、江南,所有州府,凡有擅疑难杂症者,即刻送至驿馆。所需药材,灵芝、人参、鹿茸,一并搜求,不得有误。

秦义领命而去。

杨广重新在我榻边坐下,握紧了我的手,一遍遍地跟我说,“没事的,锦儿……”

“孤不会让你有事的。”

我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,那里面的情绪太过复杂,有帝王的不甘,有害怕失去爱人的恐慌,还有一种想要逆天改命的决绝。

他不信命,不信天,只信手中之剑,只信掌中之权。

哪怕前方是所谓的“天谴”,是所谓的“因果”,他也要凭着这帝王之尊,将我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拽回来。

我张了张嘴,想告诉他,别白费力气了。

可看着他那双红得骇人的眼睛,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。

我垂下眼睑,掩去眸底翻涌的酸涩与自嘲,轻轻点了点头:“嗯,没事的,我会好起来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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