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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32章 曼丽与厍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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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北平地底下水少,水少井就金贵,金贵的东西看一眼就要钱。上海弄堂里没有井,没有井照样活,活了几十年没人来看我家的井。来了北平有了井,天天有人来看。”她往前一步站到门槛里,“厍先生回去问问扈先生,初三看过一回量过了问过了,今日元宵又派人来看。一口井有什么好看的,井里头有啥?”

他不答。

芦花鸡踱到门洞里在曼丽脚边伸头看他的皮鞋,啄一下。他往后退一步,鸡追一步又啄一下,他退到台阶底下了。

王妈弯腰抱起鸡:“它没见过眼镜。侯太太家的鸡见了生人就啄。”

厍伯年低头看左脚鞋面上一个小坑,鸡啄的。

灶房锅开了,白汽飘到院里。

“王妈锅开了,元宵先下摇的,包的后下。”

“太太你不是讲包的好吃?”

“好吃的后吃。”

王妈抱着鸡进了灶房。门洞剩曼丽一个,台阶底下剩厍伯年一个,手里那包红纸裹麻绳扎的元宵,扎得紧扎得齐。

“厍先生,侬是教过书的。侬扎东西像教书先生扎作业本,齐的。”

他抬头。

“教书的来看人家的井。看完了井还要看啥,看教书的?”

厍伯年的脸一下白了一点。

扈天成三个圈,一个是西郊教授,一个是东城教员,一个是书店掌柜,三个都是教书念书的。厍伯年是三个人里头像教书的那一个,扈天成派他去看人家,派他来看井。

曼丽不晓得那三个圈。她只晓得一个像教书的人,来看一个不教书的人家的井。

她不等他答,一只手扶着门:“元宵侬带回去,我家有。侬回去讲,陆家的井,不借人看。”

厍伯年拿着那包元宵站了一会,鞠了一个躬,鞠得斯文,转身往胡同口走。走到关爷家门口,那盏兔子灯搁在门墩上,他低头看一眼歪了的那个轮子,没停。

曼丽关上门插上门闩,在门洞里站了好一会,两只手又在围裙上擦,白手印擦花了。

王妈从灶房探头:“太太,摇的下锅了。”

“下。”

“太太刚才讲看井收钱,俺讲五千,俺是瞎讲的。”王妈小声,“北平哪有这个规矩。”

“今日起有了。”曼丽讲,“谁再来看,你就讲五千。看两眼一万。”

王妈愣一会,噗嗤笑出来:“那俺往后发财了。”

晚上他回来,碗里四个摇的元宵,一个包的,鼓鼓的比旁的大一圈。

“包的那一个,两层皮,馅漏过一回,我又包了一层。”曼丽讲,“给你的,你吃东西不挑。”

他咬开,猪油芝麻流出来,烫嘴。

“下晌扈先生派人送元宵来,那个戴眼镜的,昆明口音。”她拿勺子搅着自己碗里的,“我没叫他进门。他要看井,我讲看一眼收五千。”

他嘴里的元宵烫着,没咽。

“他没给钱,走了。”她讲得同讲元宵一样平,“我讲陆家的井不借人看。”

她把自己碗里一个摇的舀起来吹一吹:“王妈讲往后谁来看就讲五千。我讲好。”

他咽下去了,烫得喉咙一紧。

井底那一块十四,她晓得是竹的,王妈讲的。她不晓得竹牌是什么。她只晓得井叫人问了两回,问两回的东西,不能看第三回。

她替他守了一口井,守的法子是讲一句上海人做生意,一个铜板一个铜板。

“包的好吃。”他讲。

“我讲了包的好吃,王妈讲摇的好吃。”她终于笑了一下,“你讲包的,那就是二比一,我赢了。”

王妈在灶房里讲先生偏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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