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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章 欠债船主的家人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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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生药铺的收货簿上,供货人的姓名栏只画着一条跛腿。

阿绣顺着这个记号,问遍了常在城西水门出入的脚夫和船户,终于在一处夜船码头找到了马三跛。

马三跛常替人趁夜潮送零散货物,左腿受过伤,走路一高一低。姜掌柜在簿上画的那一笔,记的正是他。

他认出旧药包纸上的“南辛三”,也认得旁边那枚交叉鱼尾、中间留白的印记。

“初七那四包没药,是我送去和生的。”

马三跛蹲在船边,始终不肯抬头。

“药不是我的。天没亮时,有人在螺尾澳把货交给我,让我送进城西。”

阿绣问道:“什么人?”

“一个男的,左腿比右腿短一些,走得不快。右手小指缺了半截。”

“叫什么?”

“没说。”

“哪条船送来的?”

马三跛摇了摇头。

“他只说,下一批货还压在螺尾澳。买家可以验药、当面付银,不能追问药从哪条船下来。”

阿绣又问了几句,马三跛便不肯再开口。

他肯承认自己送过货,是因为姜掌柜的收货簿已经记下他的模样。再往上追,便可能得罪真正掌货的人。

不过,这几句话已经够陆明棠继续查下去。

“南辛三”指向济安号。

济安号的船主叫梁守潮。陆家账上说,他半年前连人带船沉在乌沙外,欠下的债却一直没有停息。

最初的借票只有八十两。

如今债页上已经变成二百七十三两四钱。

梁守潮找不到,陆记便把他的妻子和一双儿女扣进了寄货院。

寄货院设在陆记南仓后面,名义上是安置无力还债的船户家眷,实际上关进去的人都要靠做工抵债。吃一顿饭要记钱,睡一夜草铺也要记钱。人若被送去别处做工,押送费和中间人的抽头,同样会添进旧债。

陆明棠与阿绣赶到时,寄货院管事已经摆好了三张做工票。

梁苏氏要被送去香料作坊做三年工。

十七岁的梁阿石要进南船厂两年。

梁小满年纪最小,准备送去城东缝药包的院子。她那张票上没有写年限,只写着一句:债清放人。

三个人还没有走出寄货院,押送、住食和换工的费用已经先记进债页。

梁苏氏死死按住自己的手,不肯在票上留下指印。

“一家三口拆到三个地方,往后谁知道做了多少工,又还了多少债?”

管事将笔塞进她手里。

“陆记要的是银子,不是让你们一家团圆。”

两名护院向前逼近。

梁阿石放下怀里的药箱,挡在母亲与妹妹前面。他的拳头已经握紧,终究没有先动手。

他心里清楚,真打伤一个护院,伤药钱、误工钱和赔银都会重新落到梁家的债上。

“这三张票,谁也不许按手印。”

阿绣先跨进门。

陆明棠随后进来,将梁守潮最初那张借票的副本压在桌上。

“八十两原债里,有六十两记在海棠西支名下。总柜一直拿这六十两未收回的债,说我的分号有亏空。”

她看着寄货院管事。

“既然这笔债还算在海棠西支头上,你们要把梁家三个人分别送去抵债,便不能绕过我。”

管事皱起眉。

“人是总柜扣下的。”

“那就请叔父亲笔写明,海棠西支这六十两不要了。”

陆明棠将三张做工票全部压住。

“他肯写,我立刻让开。”

管事不敢替陆廷章舍掉六十两。

他拖延半晌,只能在三张做工票上另盖一道红印,写明三日内不得押送,也不得继续往债上添加转送费用。

这道红印只能替梁家挡住三日。

陆明棠没有说自己救了他们,只转身问梁苏氏:

“梁守潮最初究竟借了多少?”

“八十两。”

梁苏氏答得很快。

“四十两修船桅,二十两买药,二十两备水粮。我和他一笔笔点过。”

“后来为什么成了一百八十两?”

“济安号出海以后,陆记拿来一张被水泡过的借票,说原票上的墨花了,要他重新补指印。”

梁苏氏咬着牙。

“那张票边上留着一块空白。他按完指印,陆记便在空处添了一百两。”

“梁守潮认过这一百两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认不认他已经死了?”

梁苏氏抬起头。

“没见尸首,也没见一块从济安号上捞回来的船板,我不认。”

她指向桌上的旧票。

“八十两是真债,我们认。多出来的一百两,谁添的,谁自己认。”

其余九十三两四钱,是这半年里滚出来的利息、找船费用、梁家三人在寄货院的住食钱,以及尚未发生便提前记下的押送费用。

债越还越多,人还没开始做工,往后的工钱已经先被扣掉了。

梁阿石也说出一条线索。

他被关进寄货院以后,经常替仓里搬药箱。最近送来的一批箱子,底板上都烙着“南辛三”和交叉鱼尾。

同一批号的药箱,箱底沾着的泥却不一样。

有的粘着细碎白贝壳和浅灰沙。

有的带着发黑的河泥。

还有几只箱角卡着红色细砂。

“不是在同一个地方卸下来的。”

梁阿石说道:

“我怕日后记混,便在扁担里面刻了记号。白壳泥一道,黑河泥两道,红砂三个小点。”

他将那根旧扁担递给阿绣。

扁担内侧的刻痕有深有浅,显然不是同一天留下的。

梁小满也从衣襟里摸出一小段红白夹缠的麻绳。

“我爹教过我这种封药包的结。”

她用手慢慢比划。

“白麻先绕四圈,第五圈回扣,绳尾藏进第二股红麻里。济安号以前装零散药包,常这样封。”

阿绣问道:“只有你父亲会?”

梁小满摇头。

“船上至少还有三个人会。药包到了缝包院,拆上几次,别人也能学走。”

她没有因为急着救父亲,便把一条普通的船上结法说成梁守潮独有。

陆明棠将三种箱底泥和红白麻结的样子全部记下,当夜便沿着先前传信的水路送往海上。

蔡九柜收到消息后,又翻出济安号失踪前的旧航册。

航册里夹着一张铜鼓屿船匠开的修船条。

济安号出事前不久,曾在铜鼓屿加固桅脚。船匠给桅座包了三片新铜,右舷还留下过一道横跨三块船板的白色擦痕。

那道伤没有补漆,只用桐油重新刷过,远看仍很醒目。

蔡九柜顺着旧盐路,终于问到一个跑了二十多年海的郭艄公。

郭艄公记得济安号。

陆记贴出沉船告示后的第二日,他在牛角滩外见过一艘向南走的小药船。

那艘船把船名板反扣在船舷内侧,旧旗也被人刮掉了,桅杆上换成一面青色鹞旗。

“我当时只觉得船眼熟。”

郭艄公用烟杆敲了敲船板。

“桅脚那三片铜新得晃眼,右舷也有一道白伤,正好横过三块板。后来听说济安号沉了,我才觉得不对。”

与他同船的年轻艄公也记得那面旗。

青旗的绳子中途断过一次,旗角倒挂在桅索上。船上的人重新系好旗绳后,没有向东转,仍沿着南流继续走。

林七帆按那两日的风潮重新推了一遍。

济安号若真要去陆记告示上写的乌沙外,先得顶着东侧水流过去。郭艄公看见的船却借着顺流一路向南,方向完全相反。

只能说明两件事。

要么,那艘船根本不准备去乌沙。

要么,陆记写在告示上的沉船地点从一开始就是假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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