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欠债船主的家人(2/2)
蔡九柜又问起那面青鹞旗。
郭艄公先摇了摇头。
“那不是哪条船自己的旗。”
“谁在用?”沈照夜问。
“漳南不肯走陆记水口的药户。”
郭艄公用烟杆在旧潮图上依次点了三个地方。
“白螺洲出药,也多贝壳浅沙。乌溪口靠着黑泥河。燕尾沙遍地都是红砂。”
梁阿石从药箱底看见的三种泥,正好能与这三处地方对上。
“几处药户各自只有小批货,凑不成一船。”
郭艄公说道:
“他们便把药送到燕尾沙,由人统一装船。哪几家凑够护船的钱,青鹞旗便跟哪一批货走。”
“今天可能挂在济安号上,下一趟也可能挂在盐船或旧渔船上。”
“青鹞船把货护到蛇齿礁。过了蛇齿礁,得由买家自己接手。沿途不挂陆记的牌,也不收陆记开的欠票,只认真药和现银。”
济安号报沉以后,仍有一艘带着相同铜片和白色船伤的药船向南而行。
这还不能证明梁守潮当时在船上,更不能证明他是自愿改旗,还是已经被人控制。
至少,陆记所说的“济安号连人带船沉没”,已经不像一句可以直接拿来拆散梁家的实话。
沈照夜让老水手只写下几句能够确定的内容:
沉船告示后的第二日,牛角滩外仍有人见到疑似济安号的药船。桅座三片新铜,右舷横过三板的白色旧伤仍在,船挂青鹞旗向南。
这封回信沿夜潮送回寄货院时,梁家做工票上的红印还没有干透。
陆明棠将郭艄公的证词放到管事面前。
“船主生死未明,连船是否沉过都要重新查。你现在还敢把梁家三人当成死人留下的债货,分别送走?”
管事不愿松口。
陆明棠便让他在三张做工票后面补上一句:
济安号沉船一事待核,总柜答复以前,梁家三人不得分送。
管事不敢担下错拆债户的责任,最终还是盖了印。
梁家暂时留在了同一座院里。
这不算救出他们。
至少三个人不用在第二天清晨便被押往三个不同的地方。
陆明棠没有亲自派人去燕尾沙。
寄货院仍扣着梁家。陆记只要发现有人拿着济安号的旧债四处打听,最先被转走的仍会是梁苏氏和两个孩子。
她只把梁阿石看见的三种箱底泥、梁小满记得的红白麻结,以及马三跛说出的螺尾澳,一并送给海上的人。
剩下的路,只能让巡十七自己去问。
蔡九柜借郭艄公熟悉的盐船关系,递出一封问货信。
信上没有写陆明棠,没有写梁守潮,也没有提青叶号。
只问漳南的药户,手里有没有鸦胆子、苏木、乳香和没药四种真货。
沈照夜看过以后,又添了几句话:
“药先送样到外海,当面验。”
“样货对不上,不装船。装船以前已经霉坏的,由卖货人自己认;药验清、装船以后再遇风浪,才另说船上的责任。”
蔡九柜原本写了一句“货船一同担损”。
沈照夜直接划掉了。
“药是药,船是船。”
“不能因为一包药出了问题,便顺手扣下别人的整条船。也不能船撞坏了,便拿一箱坏药把船钱抵掉。”
问货信用旧麻绳封好,绳尾打着巡十七常用的问医结。纸角还割出一道半月形缺口,另一半留在蔡九柜手里,用来认回信真假。
第一日没有消息。
第二日下午,一条窄头小艇出现在巡十七下风。
小艇没有靠近,只在二十个船身外敲出三短一长。这是问货信里事先说好的回号。
蔡九柜让青叶号放下一条运货小艇。
两条小艇在中间水面停住,始终隔着一根长篙。对面的人先举起半块木片,缺口正好能与蔡九柜手里的另一半对上,随后才将一只细竹匣送过来。
巡十七的人没有登对方的船。
对方的人也没有踏上青叶号的小艇。
竹匣打开后,先露出十二粒鸦胆子。
旁边卡着一段两指长的苏木,两只小蜡纸包里分别装着乳香和没药。每样药材旁都系着薄竹片,上面写着取样的地方、箱号和装货人留下的记号。
随艇来的管货人只说了一句话:
“秦三娘问,沈船医既然敢替别人验药,敢不敢照自己说过的规矩,验她这批货?”
秦三娘是燕尾沙替药户并货的人。
她不种药,也没有自己的大船,专门把白螺洲、乌溪口和附近药户的零散药材凑成一批,再替他们寻找肯付现银、也敢走外海的买家。
济安号那条旧路断掉以后,陆记仍拿着“南辛三”的旧账收钱。
秦三娘便把不肯进陆记药口的货,陆续转到青鹞旗下。
沈照夜没有回答敢不敢。
他先把样药取出来。
周鹤年剖开鸦胆子。果仁黄白,断面有油,没有白霉和枯黑。
老水手削开苏木。里面颜色均匀,木心暗红,没有泡水后的酸气。
乳香在掌心焐热以后,香气清正,没有受潮发臭。没药掰开后断面干净,温水浸过,也没有沉下沙土和木屑。
四样药暂时都没有看出掺假。
沈照夜仍没有就此点头。
秦三娘送来的货单上,共列着十四只药箱。
他没有让对方自己挑,又随手点出三个箱号。
“回燕尾沙,从这三只箱子的底层各取一包。”
“把箱角的烙记、过秤的分量,还有底包封线一同带来。不要重新换包,也别只从箱口拿最上面的好药。”
管货人收起箱号,立即划船离开。
燕尾沙离他们会合的水面不远。
落潮以前,小艇再次回来。
三包药的油纸、封线与货单所记相合,箱角烙印也没有错。重新过秤的分量与秦三娘报来的数目只差几钱,是包纸干湿造成的轻微变化,没有凭空少掉一大块。
沈照夜又从三包药里分别取样。
结果与竹匣里最初送来的样药一致。
直到这时,管货人才报出价钱。
十四箱药,共一百四十六两。
先付七十二两,药户才肯把各家的货全部送到燕尾沙装船。货送到蛇齿礁前,买家重新验过,再付余下的七十四两。
陆记开的欠票不能抵银。
梁家的旧债也不能拿来抵药钱。
“秦三娘只留货三日。”
管货人用手指在船板上画出蛇齿礁的位置。
“三日内谁先付定钱,她便先替谁把货并好。”
“药送到蛇齿礁以前,翻船、湿货和被人截走,算秦三娘这一边的。过了蛇齿礁,买家自己护船,巡船、海盗和风浪也由买家承担。”
赵五听见七十二两,低头看了一眼巡十七剩下的银钱。
修船、买水、治伤以后,船上连这个数的零头都凑不出来。
林七帆则盯着货单背面的蛇齿礁。
图上画着三道尖牙一样的礁口,中间水路很窄。巡十七的旧帆只能升到五成,右舷还靠硬木从里面撑着,四个炮位也全是空的。
真要去蛇齿礁接药,掌舵、抽水和守帆的人一个都不能少。
沈照夜没有空口答应。
他只问道:
“秦三娘为什么先来找我?”
管货人从怀里取出三张折过的纸。
第一张,是病船老艄公请人写的。上面记着巡十七在深水道停了两个时辰,给病人送水送药,又把病船拖离水路。
第二张来自官桩外的浮市。许郎中在纸上写明,巡十七当面验药,照常价卖,也拒绝把药卖给不肯说明用途的人。
第三张纸上没有署名,只画着一只折断的铁钩。写信的人说,巡十七救起落水的验货伙计,留下了追艇上的银钱、粮食和兵器,只带走罗广财压秤扣货的文书。
三张纸都没有沈照夜的亲笔名字。
上面却用了同一个称呼。
沈船医。
管货人将纸重新收好。
“秦三娘不认陆记的账,也不认青叶号挂什么旗。”
“她肯先送样来,只因为三张纸上的人,都把你叫作沈船医。”
他看着沈照夜。
“三日之内,这十四箱药不会先给别人。”
“她等你一句准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