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假药为何也能见效?(2/2)
药包仍由青衣伙计自己放进去。姜掌柜合上盖子,在箱口贴了一张素纸。青衣伙计、方嫂和周父各自在纸边按下一道指印。
谁也不能再单独打开。
青衣伙计没有继续争,转身挤出了人群。
他走后,一个抱着七岁男孩的汉子突然拍了拍桌子。
“我儿子吃过那种一针蓝线的药。”
他声音很大。
“药不全是害人的。孩子吃下去以后,身上的热确实退过!”
周父猛地转身。
“我儿子也是先说肚子松快,后来才没的!”
“我没有说你儿子的药没问题!”
那名汉子梗着脖子。
“可我孩子当时摸起来就是没那么烫。你们若说吃下去以后一点变化都没有,难道我们一家人全在撒谎?”
两个人越说越急,眼看便要撞到一起。
周鹤年走到中间,将他们隔开。
“周小栓已经死了,也得让别人把自己的话说完。”
周父眼睛发红。
“他说药见效。”
“他说的是孩子当时摸起来凉了一些。”
周鹤年道:
“这句话记下来,才能查清孩子为什么会凉。删掉以后,陆记随便找出一户曾经觉得见效的病家,便能说我们其余的话全是编的。”
韩郎中把那个七岁孩子带到桌边,重新问过服药前后的经过。
孩子服药前已经烧了两日。
吃下半包药不久,先吐了一次。身上的热随后降了一阵,精神也短暂好了一些。
家里人以为药起了作用,又将剩下半包全部喂下去。
后半夜,孩子开始腹痛、腹泻。到了清晨,热又升了起来。好在他还能喝粥,也没有抽搐和昏沉。
韩郎中将这些一一写下,没有只留下“退过热”三个字。
陆记的协查差役见状,又拿出几包药样。
“这几包也都是真药。”
“既然病家有人觉得有效,蛇齿礁上的整批药就该打开查。”
韩郎中把药样推回去。
“眼前这几包是真,只能证明这几包。”
“要查十三箱,便去蛇齿礁当着药户开。不能先把箱子搬进陆记巡船,再让你们自己说里面有什么。”
差役脸色难看,没有再逼他落笔。
阿绣随后从已经收回的假药中,各挑出两针蓝线、一针蓝线和没有针脚的药包。
她没有将里面的东西混在一起。
每种药包只取少量药渣,分别放进三只白瓷碗。围观的商户担心他们故意往水里添油,韩郎中便让其中三人亲手向碗里倒入同样多的温水。
谁也没有入口尝药。
片刻以后,两针蓝线那一碗先浮起密密的油珠,辛辣气味也最重。
一针蓝线那碗的油少一些,里面能够看见较多炒焦的真黄连。
没有针脚的药包也浮出少量油花,水底更多的是灶灰、木屑和焦黑草根。
三种药包的外纸与红印相同,里面装的东西并不一样。
韩郎中又把十户已经服过药的病情记录分开摆在桌上。
纸上不写姓名,只记年岁、药包的针脚、服了多少,以及前后出现过什么症状。
把这些记录放在一起以后,大致能看出差别。
吃过两针蓝线药包的人,往往更早出现腹部绞痛、呕吐和频繁腹泻。
一针蓝线药包里混着较多真黄连。有两户病人服后短暂觉得腹胀减轻,隔了几个时辰,腹泻又明显加重。
没有针脚的药包苦味最重,里面的巴豆较少。有些人只出现轻微腹泻,第二日便缓下来,也有人原本的病情没有任何改善。
这只能说明三排药包里的药料轻重不同,不能据此断定每一包都装着完全相同的东西。
周小栓吃的那包属于两针蓝线。
剩下的半包里,巴豆油气很重,还混着炒焦的黄连。
周父看着那张病情记录,嘴唇动了几次。
“小栓吃下第一包以后,说过肚子松快。”
他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后来手脚开始发凉,我还以为身上的热退了。”
“他再喊肚子痛时,我又喂了半包。”
过去几日,他一直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。
他怕别人听见以后,将孩子的死全算在自己亲手递出的第二碗药上。
周鹤年在他面前蹲下。
“第二次药是你喂的,这件事不能抹掉。”
周父的脸一下绷紧。
“卖药的人也知道,有些药包吃下去以后会先让人吐、让人泻,或者暂时觉得腹中轻了一些。”
周鹤年继续说道:
“病家一旦以为药见效,便会再喂第二包。”
“你把小栓说过‘松快’这句话藏起来,下一家人仍会在同一个地方上当。”
周父低着头,过了很久才重新按住那张纸。
“写上。”
“已经写了。”
“别因为他死了,就只留下吐泻和抽搐。”
“不会删。”
周父点了一下头,没有再说话。
门边一名老妇也慢慢从袖中取出半张黄边包纸。
“邻家买药,是我劝的。”
她不敢看站在门外的邻妇。
“我先吃过一小口,觉得苦,也泻了一次。第二天肚子没那么胀,我便告诉她这药灵。”
“她家的孩子后来也开始腹泻。”
老妇将包纸放到自己那张记录
“这句话也写上。”
邻妇没有说原谅。
她只是将自己的纸往旁边挪了一些,给老妇留下放药纸的位置。
日头快落下时,陆明棠、阿绣和方嫂从东口乙棚回来了。
她们没有带回被刮坏的原簿,只抄下了初八前后几页的内容。
乙棚初八领走九张黄边油纸的那一笔,姓名和指印仍旧无法辨认。
同一日的领料簿上还多了三笔巴豆油。
一壶分量最多,一壶只有大半,最后一壶只剩小半壶的量。三壶油都是从乌桥榨坊取来的,去处写着陆记东口外棚。
这与三排药包中巴豆油轻重不同的情况大致相合。
目前仍不能据此断定,每一壶油分别装进了哪一排药包。
方嫂又带回乌桥榨坊称油伙计的一句话。
那天来取油的是陆记东口外棚的小车,车上挂着乙棚的木牌。称油伙计只认牌,不认识驾车的人,也没看清最后是谁把油搬进药棚。
周父听完,将周小栓剩下的半包药重新收进木匣。
“明日带我去乙棚和乌桥榨坊。”
陆明棠看着他。
“你准备做什么?”
“我不砸门,也不拿刀。”
周父道:
“我把小栓的药包摆在门外,问清九张纸和三壶油是谁领的。”
“里面的人不肯说,我便让每一个来买药的人都看看,他们卖出去的东西害死了谁。”
陆明棠没有答应让他直接闯进乙棚。
“明日先去乌桥榨坊。”
“把送油车的样子、木牌和时辰问清,再去乙棚。原簿还在里面,不能先把人惊得连夜烧账。”
周父攥紧木匣,最终点了头。
阿绣将“漳一,九箱,一开”几个字和三壶巴豆油的记录抄在一张短纸上,交给准备连夜驶往蛇齿礁的传信小艇。
天色完全暗下来以前,小艇赶到了蛇齿礁南口。
十三只药箱仍在背浪处。
两艘巡船也没有离开。
北口巡船上的书吏刚刚改了说法,点名要先验第九号箱。
沈照夜接过短纸,看完上面的几行字,抬头望向那块仍竖在船头的协查白牌。
“你要先开九号箱?”
书吏道:
“九号箱最可疑。”
沈照夜将短纸举了起来。
“九号箱还在蛇齿礁。”
“和生药铺已经出现了一包写着‘九箱一开’的苏木,连和生的印和郎中的押记都替它做好了。”
巡船书吏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沈照夜指向背浪处那只尚未离船的药箱。
“先说清楚,陆上那包药是从哪里来的。”
“这件事回答不出来,十三只药箱一只也不会送上你们的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