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 没有港肯收疫船(2/2)
巡十七又喊了两次。
岸上始终没人回答。
了望棚里只升起一面小旗,左右摆了三次,意思很清楚:
不准靠近。
装着木板的葫芦撞上横木,又随退潮慢慢漂了回来。
没有人骂他们。
也没有人放箭。
整个水口像忽然空了一样,只剩两根横木死死压在水道上。
林七帆收回小艇。
巡十七没有强闯,继续向东。
中午以前,马尾湾的石滩出现在前方。
岸边能看见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清水。
巡十七还没停稳,守湾的人便在石滩上竖起一块木牌。
一桶水,二两银子。
平日一桶井水只值百来文。二两银子,足足贵了二十倍。
赵五看过价钱,仍说道:
“巡十七买得起一桶。”
下风处的岑老六也在盐船上举起一担盐。
“我用一担盐换半桶!”
岸上的人没有立即送水,又将木牌翻过来,在背面添了几句话:
收水凭据只能写海上缺水。
不得写吐泻、发热和病船。
巡十七还必须降下桅杆上的红色病旗,登记为普通缺水船。
赵五隔水喊道:
“银钱可以照付,凭据不能写假话。”
守湾人回答得很快:
“挂病旗的船不能换水。”
“我们不进湾。”林七帆道,“你们把水桶放在滩上,用长绳推出来。人和船都不用靠近。”
“先降旗。”
“为什么非要降?”
“我们的水只卖给干净船。”
沈照夜看着岸边那几只装满水的木桶,已经明白他们在打什么主意。
马尾湾的人愿意赚这笔高价,又不肯在账上留下自己向病船卖过水。
巡十七一旦降旗,马尾湾的凭据上便只会写着普通船只买水。
往后岸上再出现腹泻发热,守湾人随时可以改口,说巡十七隐瞒病情,故意将病带到井边。
“病旗不降。”沈照夜道。
守湾人的声音立刻变了。
“那便离开!”
两条小快艇从湾中划出,船头不断敲锣,逼巡十七离开取水的水面。
有人还将一只装满井水的木桶推到石滩边。
当着两条船上所有人的面,那人掀翻了木桶。
清水沿着石缝流下,混进咸涩的海水里。
盐船上的病人隔着半里看见,喉咙里全是干哑的喊声。
巡十七甲板上也有人直咽口水。
陈阿蛮的手背青筋绷起。
“给我一门炮,我能让他们重新把桶立起来。”
林七帆看了他一眼。
“巡十七一门炮都没有。”
“有炮也不能打井。”
沈照夜的声音很冷。
“今日为了抢一桶水毁掉马尾湾,明日沿岸所有水口都会封死。”
陈阿蛮盯着石滩看了很久,最终没有拔刀。
巡十七离开马尾湾时,船上的两名病人又各腹泻了一次,好在没有新的船员突然高热。
那名拉血的老军奴已经有一阵没有再见血。
年轻水手也能够自己端住木盏,慢慢喝下几口盐米汤。
病情暂时没有继续迅速恶化。
船上的水却一直在减少。
石桥汊没有换到水。
长篙门连木板都不肯接。
马尾湾的井水就在眼前,他们仍旧空着水桶离开。
赵五重新量过三只饮水桶。
照最低的分法,原本能够维持三日的水,只剩两日多一点。
林七帆将海图铺到甲板上。
最近的大港还在东面,按巡十七现在的帆速,需要一天半才能到。
船上若只剩两日的水,勉强能够驶到那里。
大港若仍不让他们进,便再没有足够的水退回别处。
甲板上一时没人说话。
下风处的岑老六忽然扯着嗓子喊道:
“去无名澳!”
林七帆抬头。
“无名澳有水?”
“有一口旧井。”
岑老六答道:
“那里原来有几座盐仓,后来废了大半。村外那口井水不多,平日只给牲口和晒盐的人喝。”
“为什么官图上没有?”
“那片地方归岑、吴、陈三姓盐户共用,不算正港,也不收外船税。”
岑老六拍了拍船尾缺角的盐篓木牌。
“我这趟盐原本就是送去无名澳的。陆记的水脚很少去那里,村里人也认得我这块牌。”
“他们会让病船靠岸?”赵五问。
岑老六沉默了一下。
“未必。”
“至少可以试。”
沈照夜重新找来一块木板,将巡十七和盐船上的情形写了上去。
岑老六隔水看见“发热、腹泻”几个字,立即急了。
“这几句话一写,他们连木板都不会接!”
“不写,他们让船靠岸以后才看见病人,只会更怕。”
沈照夜没有删。
他又在后面写清双方愿意遵守的办法。
两条船都停在外滩,不进村。
病人继续留在船上。岸上若允许使用废盐仓,也只将最重的病人安置在村子下风的空屋里,不接近民居。
村里可以从旧井打水,将木桶放在上风空滩。
两船的人等村民全部离开以后,再派小艇取水。
空桶不送回去。
取水的人不碰主井,不进盐仓,也不进入村内。
所有入口水重新煮开。
赵五把银角和三箱真药的查验凭据钉在木板背面,证明他们有钱付水,也有能拿来交换的真药。
岑老六看完,仍盯着“发热、腹泻”几个字。
过了片刻,他没有再让沈照夜删掉。
“木板先给我。”
缺尾盐篓船挂起求医白布,独自向无名澳外滩驶去。
巡十七留在两箭以外,没有跟着压向岸边。
两条船等了将近一个时辰。
外滩上终于出现三个人。
三人分别来自岑、吴、陈三姓盐户,口鼻全用布蒙着。走在最前面的岑姓老人认出了盐船尾部那块缺角盐篓牌,仍旧没有让盐船靠岸。
岑老六把木板放进一只空盐桶,用长绳推向浅滩。
岸上的人没有直接用手拿。
他们用长竹挑起木板,三个人轮流看过,又退回村里商量。
第一次回来,他们只问船上病了多少人。
第二次离开以后,过了更久才重新出现。
这一回,三人身后还跟着一名妇人。
妇人背上伏着一个孩子。
孩子的两只手垂在她肩前,头也软软歪向一边。即使隔着一片海水,也能看出人已经没有力气抬头。
三名盐户仍没有送出水桶。
岑姓老人只在滩上立起一块废盐板。
上面用黑炭写着一行大字:
村中已有二十三人发热腹泻。
巡十七还没有靠近无名澳。
无名澳的病人,已经比两条船上的还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