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一张白旗换一口井(1/2)
无名澳的人没有立刻把水送出来。
写着“村中已有二十三人发热腹泻”的旧盐板刚立到滩上,岑、吴、陈三家便争了起来。
岑家老人指着外面的缺尾盐篓船。
“岑老六是来给澳里送盐的。船上病了七个,还有人拉血。这桶水先给盐船。”
吴家人当即反对。
“盐船给了水,还能转头去别处。巡十七一旦借着行医靠岸,往后不走了怎么办?废盐仓、晒盐滩和旧井,难道全让给一条海寇船?”
陈家几名晒盐工守在旧井旁边,脸色更难看。
“井里本来就没多少水。两条船喝饱了,澳里一百多口人明日喝什么?”
三家人越吵越凶。
巡十七停在两箭之外,没有继续靠近。沈照夜站在船头,等岸上的声音稍微低下去,才隔海喊道:
“巡十七不会越过第一道晒盐桩,也不进村。”
“药和干净布放在空滩上,由你们自己取。船上的人不碰井绳,也不碰你们的水桶。”
“先把各家剩下的雨水、旧井还能打出的水全算清。村里至少留够两日,真正有余,才分给外面的两条船。”
吴家老人仍不肯松口。
“你先让我们看见,照你的法子做,病人真能缓过来。”
站在三家人后面的妇人忽然晃了一下。
她背上的孩子头歪在肩旁,两只手无力地垂着。孩子嘴唇干得发白,呼吸也很轻。妇人每隔一会儿便要侧过脸,确认孩子鼻间还有没有气。
沈照夜没有再谈水和银子。
“先把孩子放下来。”
“祠堂里二十三个病人全挤在一起,不能再这样放着。”
他将几件最要紧的事写在木板上,让岑老六装进一只空盐桶,用长绳送到滩边。
三家人拿到木板以后,又争了半晌。
祠堂是三姓共同祭祖的地方,谁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先把病人赶进去,也没人愿意腾出自家的盐仓。直到一名拉血的老人被家属连草垫抬到废盐仓门口,岑家老人终于转过身。
“开下风那间仓。”
“盐搬出来。病人进去。”
废盐仓已经多年不用,屋顶漏过雨,地上还堆着发黑的旧盐板。村民先将门窗打开,让里面的霉气散掉,又用热水和草木灰擦过地面。
病得最重的五个人被安置在靠里的地方。
有人高热昏沉,有人不断呕吐,还有两个人已经拉了血。每人身边只留一名照料者,水碗、擦布和便桶都单独使用,不能随手拿给旁边的人。
其余已经腹泻的人躺在外侧,中间用旧盐席隔开。
与病人同吃同住、暂时还没有发病的人,搬到旁边的旧晒棚。那里虽然透风,至少不会再和病人共用铺盖和饭碗。
祠堂外院只留下烧水、煮饭和照看老人孩子的人。
有人家中已经出现腹痛或发热,却一直没有往外说。沈照夜让三姓挨户问一遍。不能走动的留在家里,也必须每天早晚报一次病情,不能等人昏过去以后才抬到废盐仓。
最先被收走的是三家共用的长柄水瓢。
昨夜还有人拿它给病人喂水,转头又伸进全家的水缸。几户人家舍不得倒掉缸中剩下的生水,便把水缸封起来,不再入口,留着查水从哪里来。
三姓各派一人守着煮水锅。
入口的水必须真正滚开,再放凉使用。病人的碗留在废盐仓,晒棚和灶边另用别的碗,谁也不能拿着用过的器具来回走。
原来的便沟离村中那口咸井只有二十多步。
岸上的人起初还不肯改,说几十年都从那里倒污水。沈照夜只问了一句:
“井水若溅进便沟,你们嫌不嫌脏?”
“便沟里的水渗回井边,怎么便看不见了?”
村民这才扛起锹,在下风低滩重新挖了一条沟。装过污物的桶加上盖子,从废盐仓后门直接抬过去,不再经过烧水和做饭的地方。
背孩子的妇人一直守在仓门边。
她的孩子连水也喝不住。周鹤年隔海教她,一次只喂一两口淡盐米汤,咽下以后等一会儿,没有立刻呕吐,才继续喂下一口。
妇人几次想把整碗灌下去,都被旁边人拦住。
半日过去,孩子仍然发热,好歹留住了几口米汤。
另外两个原本喝一口便吐的病人,也能慢慢咽下十几小勺。三个曾被家人强灌浓盐水的孩子中,有两个停了呕吐,最小的那个仍旧喝不进水。
拉血的老人没有明显好转。
他的脸色仍旧灰白,身边的便桶里也还带着红色。
岸上没有人说病已经治好了。
至少这半日里,没有再抬来新的高热病人。
吴家老人看过废盐仓里的情形,终于回到滩边。
“先量旧井。”
无名澳有两口常用的井。
村子中间那口井被称作咸井,大多数人平日从那里取水。村外晒盐滩旁还有一口旧井,水少,路又远,平时主要供晒盐工和牲口饮用。
陈家人将二十一尺长的井绳放到底。
绳子提上来时,只有最下方五尺是湿的。连打七桶,水还算清;第八桶提上来,桶底已经带出细沙。
再打下去,井里便要见泥。
三姓又查了各家的雨缸和存水。
雨缸里的水加上旧井剩余的水,省着使用,勉强能够维持村里两日。旧井今日打出的八桶水中,五桶必须留给村里的重病人、老人孩子和煮饭使用。
能够分给外面两条船的,只有三桶。
“两桶给巡十七。”
岑家老人说道:
“一桶给缺尾盐篓船。今日井绳不再往下放,谁出再多银子也不打。”
吴、陈两家虽然不情愿,最后还是点了头。
巡十七得到的两只桶没有装满,只装到七成。退潮后的沙路难走,装得太满,抬到空滩以前便会晃掉不少。
两只桶都盖上草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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