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岸上也有热病(1/2)
无名澳最先报出的二十三名病人,来自十七户人家。
问到他们什么时候开始腹痛、什么时候第一次腹泻时,各家的说法很快乱成一团。
有人坚称自己是在大潮到来以前便开始不舒服。旁边的人马上反驳,说那晚潮水漫过第三道盐埂以后,他还在陈家盐灶边帮忙添柴。
有人说孩子是在岑老六的盐船离开以后才病。孩子的母亲却记得,岑老六出船那日,她正忙着给孩子洗脏裤子,根本没有去滩边送船。
还有人把发病时间推到巡十七出现以后。
巡十七明明还停在两箭之外,那人仍咬定:“海寇船一来,澳里的人才成片倒下。”
陈阿蛮站在船头,听得脸色越来越沉。
沈照夜没有隔海与他们争。
人会记错时辰,尤其是在一家几口轮番吐泻、几夜无法合眼的时候。继续逼问“究竟是几更几刻”,只会让每个人把自己的记忆说得越来越像真的。
“别再问刻漏了。”
沈照夜朝岸上喊道:
“找几件不会记错时间的东西。”
三姓人商量了一阵,先后搬来四样东西。
第一样,是大潮漫过第三道盐埂时冲下来的半截木牌。木牌背面还粘着没有干透的海泥。
第二样,是陈家盐灶熄火后重新烧过的一捆松柴。大潮退去以前,灶火被风浪打灭,陈家为了赶第二日的盐,连夜拆开一捆新柴重新点火。柴钱已经记在盐板上。
第三样,是岑老六离开无名澳、前往平码澳装盐和淡水时借走的一根撑篙。撑篙如今还在缺尾盐篓船上,篙头有岑家老人亲手缠的红麻。
第四样,是第二日清晨晒棚塌角时砸坏的六块盐砖。盐砖当天早市便记了损耗,谁也无法把这件事推到几日以后。
岸民又找来一张邻村药铺开的欠药票。
票上的墨印压着清晨开门的时辰。有人在天还没有全亮时,便已经赶去替家中病人求止泻药。
岑家老人将一根长绳铺在滩上。
潮牌放在最前面,后面依次放着重新烧过的松柴、邻村药票、塌棚砸坏的盐砖和岑老六借走的撑篙。
各家不必再说具体时辰,只要说明家里第一次腹痛或腹泻,发生在这几件事中的哪两件之间。
最先上前的是咸井北面的岑二嫂。
她原先一直说,儿子是在岑老六离开无名澳以后才腹泻。
儿媳却从家中取来一条已经洗过的旧裤子。
“这条裤子是大潮那夜弄脏的。”
她说道:
“第二天岑老六出船时,我正在院里重新洗,根本没有去送他。”
岑二嫂愣了很久。
她记得有人在门外喊“盐船走了”,又记得孩子那几日一直腹泻。两件事挤在一起,才被她说成孩子在盐船离开以后发病。
最后,她将自家儿子的名字放在潮牌与松柴之间。
吴木匠的妻子说,丈夫是在陈家重新点火时开始腹痛。
陈四家的老人则更早。潮水刚退,他便已经蹲在盐灶后面起不来。
另外两户也在天亮前找到了能够对上的位置。
最早出现症状的五个人,分别来自五户人家。
他们发病时,岑老六还没有离开无名澳去平码澳。
巡十七更没有出现在附近海面。
那张清晨开出的欠药票,也落在撑篙以前。
它证明至少有一家人在岑老六出船前,已经需要去邻村求药。
岸上的争吵声慢慢低了下去。
吴家仍有人不服。
“最早几家不是海寇船带来的,后来的人也可能是。”
赵五没有立即反驳,只让其余病家继续按照潮牌、松柴、药票、盐砖和撑篙说明发病先后。
二十三名病人全部问完以后,有十六人在巡十七抵达无名澳以前,已经出现腹痛、腹泻或发热。
剩下七人中,三人在巡十七到达当夜发病,四人在第二日才出现症状。
后面七人的来路仍不能仅凭时间断定。
他们可能与前面的病人同吃同住,也可能喝过同一口井水。巡十七虽然没有靠岸,却也不能因为最早几人发病在先,便直接说后来所有人都与外船无关。
吴家盐户指着两船换水的上风空滩。
“巡十七的人在那里取过水。谁知道有没有把脏东西留下?”
沈照夜朝他问道:
“水是谁从井里打出来的?”
“我们。”
“桶是谁洗的?”
“也是澳里的人。”
“草盖和绳结是谁封的?”
“岑、吴、陈三家各出了一人。”
“水是什么时候被抬到空滩的?”
“涨潮前。”
“巡十七什么时候过去取?”
“岸上的人退回晒盐桩以后,又等了半个时辰。”
沈照夜看向滩上的人。
“巡十七没有碰过井绳,没有进村,也没有与送水的人碰过同一根绳。”
“你若说病是从空滩传进村里,便要先说清楚,它从哪只手、哪只桶,又回到了哪一家。”
吴家盐户张了张嘴,没有找到这一段缺失的经过。
沈照夜仍没有让人把空滩从调查中删掉。
六名负责抬水、封桶和清理石台的岸民被单独问了一遍。
五人至今没有不适。
唯一腹泻的那个人也承认,他去空滩以前便已经腹痛,只是当时没有告诉家里。
这条路仍留下记录,至少眼下没有证据说明巡十七通过空滩将病带回村里。
确定最早一批病人发病在两艘船到来以前,三姓才重新挨户询问这几日的饮水。
起初只报出二十三名病人。
逐户追问以后,又找出五名没有高热、只腹泻一两次的人。这几个人怕被送进废盐仓,也怕家中水缸被封,一直没有往外说。
无名澳眼下共有二十八人出现过腹痛、腹泻、呕吐或发热。
各家主要饮水的来源也逐渐分开。
这几日经常喝村中咸井水的共有五十九人,其中二十二人发病。
主要喝村外旧井水的二十八人里,只有两人轻微腹泻。这两人都曾帮忙抬过最早病倒的人,也清洗过病人的铺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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