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岸上也有热病(2/2)
主要靠雨缸存水的三十一人中,有三人轻微腹泻。
另有一家五口,雨缸见底以后,既喝过咸井水,也喝过旧井水。其中一人腹泻较重,无法归进任何一边。
吴家盐户听完,指着咸井说道:
“喝咸井的病了二十二个,还用查什么?”
“咸井最可疑。”
沈照夜没有否认。
“可喝过咸井水的人不止二十二个。还有三十多人没有发病。”
“旧井和雨缸那边也不是一个病人都没有。”
“人照料病人、共用饭碗、一起吃过饭,也可能将病带开。现在只能说,最早和最重的病人大多喝过咸井水,还不能说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路。”
三姓随后查看咸井。
井已经封住,没有人再从里面取水入口。
岑家老人用长竹钩挑起井绳,准备割下带有灰绿色水垢的一段,送到滩边给沈照夜看。
“别割!”
沈照夜隔海喊住他。
“绳一断,井桶会落到底。灰绿色水痕原来停在什么高度,也再说不清。”
吴家人取来两根细木片,分别夹住水痕的上缘和下缘。陈家人则在井壁同样的高度刻下两道浅痕。
咸井平日水位较低,井绳最常浸水的位置留着一圈发白的盐垢。
这一回,灰绿色的黏滑水痕却比平日湿线高出近一尺,正好与井壁上大潮夜留下的最高水痕相平。
说明那一夜,井水曾经异常上涨。
岑家老人又拿来三年前换下的旧井绳。
旧绳同样有白色盐垢,却没有新绳上那层黏滑的灰绿色污物。新绳的水垢里还夹着细碎草叶、黑泥和一点腐烂气味。
陈家人站到咸井东侧,指向一条已经荒废大半的盐沟。
过去盐田还在使用时,海水会沿那条沟进入晒盐地。后来盐田荒了,沟口只剩下一块腐朽闸板。
大潮过后,闸板的下半截断了。
断口仍是新鲜木色,既没有长期泡水后留下的黑斑,也没有晒白的海藻。它不是早已坏在那里,而是在最近这次大潮中折断的。
三家人沿废盐沟向村里走。
沟壁上的新水线越过第三道盐埂,一直延伸到咸井东侧十几步外的土坡。那片土踩下去仍会冒出灰水,说明潮水不仅越过了旧闸,还在井旁停留过。
咸井西北侧,则是村里用了十多年的旧便沟。
祠堂、几户大院和原来的病人住处,过去都将污水倒进这里。直到昨日,村民才重新在下风低滩挖出新沟。
旧便沟下端也留着新近被水冲刷的痕迹。
几团沾着污物的枯草卡在沟弯里,草尖全朝着咸井方向。沟旁的黑泥被潮水重新翻开,味道与平日晒干的泥完全不同。
若大潮从废盐沟直顶上来,确实可能将旧便沟附近的脏水压进井旁松土。
但两条沟在地面上没有直接连在一起。
灰水到过井边,也不等于已经进入井里。
吴家一名汉子提起锹。
“既然井旁都是脏水,直接填死这口井。”
“填死以后呢?”
沈照夜问道:
“明年换一口新井,却不知道脏水从哪边过来,下一次大潮照样会出事。”
三姓最后决定先封井,不填土。
为了查看地下的水从哪里来,他们在三个位置各挖一个浅坑。
第一个在废盐沟靠近井边的地方。
第二个紧贴咸井外侧。
第三个靠近旧便沟下端。
每个坑由不同姓氏的人守着,挖出的土也分别堆放,不能混到一起。
第一锹下去,三处都是干土。
挖到一尺多,靠废盐沟的坑先开始变湿。
水从坑底慢慢洇出来,颜色较浅,还带着一点海水留下的咸味。
咸井旁的坑随后也冒出水。
水色灰绿,表面浮着很细的碎草,气味比废盐沟一侧更重。
旧便沟旁的坑最晚见水。
铁锹翻开底层时,却带出最多的腐草和黑泥。那股腥臭味一冒出来,守坑的人立刻退了半步。
三处地下都有水,出现的先后也不同。
这些只能说明废盐沟的潮水、咸井旁的湿土和旧便沟之间存在地下渗水,仍不能判断哪股水最先进入咸井。
岑家老人提出,用苏木下脚料熬成红水,倒进废盐沟。
吴家担心以后有人将所有责任推给海潮,坚持旧便沟也要另放一种能够辨认的水。
最后,三姓商定:
下一次小潮到来前,先在废盐沟放入少量苏木红水。
隔一段时间,再在旧便沟放入少量白土水。
咸井不再取水,只在井旁的浅坑和井绳上查看,先出现红色,还是先出现白色。
两种水由三姓各派一人共同准备。
放水的时辰、分量和位置,也由岸上的人自己看着。巡十七继续停在外海,不派人进村,不碰沟口和井栏。
无名澳的人不信海寇,三姓之间也互不完全相信。
那便让他们自己守着。
谁也不能事后改口,说另一家提前放了水,或者偷偷多挖了一道沟。
试水还要等下一次小潮。
岑二嫂却在咸井旁的浅坑边蹲了下来。
她只凑近闻了一下,便立刻用袖子捂住身旁孩子的鼻子。
“这是便沟里的味。”
附近几个老人也认了出来。
夏日旧便沟晒裂以后,第一场雨冲进沟底,翻上来的正是这股腥腐气。
下一次潮水尚未到来。
咸井旁刚挖开的土坑里,已经慢慢渗出带着同样气味的灰绿色水。
这说明旧便沟里的脏水至少已经到了井边。
它究竟有没有在那夜的大潮中进入咸井,只等下一次潮水来证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