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疫从咸井来(1/2)
小潮到来以前,咸井附近的三只浅坑仍保持着昨日挖好时的样子。
坑边撒下的白灰没有脚印,横在上方的草绳也没有断。绳结上分别按着岑、吴、陈三家的泥印,谁若提前往坑里倒水,泥印一定会裂开。
三家各派一人守着一只坑,另外又各出一人守在废盐沟和旧便沟旁。准备好的两桶水也由三家共同封口。
一桶是用苏木碎料熬出的红水。
另一桶只混了白土,水色灰白,没有气味。
巡十七仍停在第一道晒盐桩外。船上的人不进村,也不碰沟口,只替岸上报时。
林七帆看着潮水慢慢漫过第二道盐埂,抬手敲了一声木梆。
岸上的三家人同时割开红水桶的封绳。
岑家老人将红水缓缓倒进废盐沟。深红色的水沿着干裂的盐壳向村里流,到了那块新近折断的旧闸板旁,水面忽然低下去,很快钻进松软的沟底。
半刻以后,巡十七又传来两声木梆。
旧便沟旁的白土水这才倒下去。
那条沟多年没有好好清理,沟弯处全是黑泥和腐草。灰白水流到那里以后,先被堵住。等小潮继续往里推,沟里的积水才开始缓慢倒流。
最靠近废盐沟的浅坑先有了变化。
坑底原本只是潮湿,过了一会儿,泥缝中慢慢渗出红水,颜色越来越深。
不到半刻,紧挨咸井的浅坑也泛起一点淡红。
守坑的吴家人立即朝海面挥动白布。
又过了一阵,旧便沟旁的第三只坑开始冒水。最先涌出来的不是红色,而是浑浊的灰白水,里面还夹着碎草和细黑泥。
潮水继续上涨。
咸井旁那只坑的淡红水中,渐渐又混进一缕灰白。两种颜色并没有完全搅匀,一边从东面渗来,一边从西北方向往坑底冒。
等潮头开始回落,旧便沟旁的坑里也浮出了一点浅红。
三只坑里的水色并不相同。
废盐沟旁以红水为主。
旧便沟旁以灰白浑水为主。
两种水最后都在咸井旁边出现了。
这说明废盐沟和旧便沟下方的水,都能从不同方向渗到咸井附近。
三家人随后查看井口。
井盖四角的泥封没有裂,井栏外的白灰也没有留下脚印。试水期间没有人打开过井盖,更没有人从上面往井里倒水。
岑家老人取来三只带塞的小陶壶。
第一只只放到水面以下。
第二只沉到井腰。
第三只则一直下到接近井底的位置。
陶壶到了相应深度以后,岸上的人才拉开壶塞,让井水灌进去。
三只陶壶全部封好,放到上风处的空滩上。岸民退回晒盐桩内,赵五才乘小艇过去,将陶壶带回巡十七。
最上层的井水看着仍算清亮,倒在白碗里以后,才能看出很浅的红色。
井腰取出的水同时带着淡红和灰白,碗底很快沉下一层细泥。
井底那一壶最浑。除了黑泥,还有几根泡烂的草梗,闻起来带着旧便沟翻泥时才有的腥腐气。
吴家一名盐户仍不服。
“红水和白土水都是今日才倒的。”
他隔海喊道:
“今天能渗到井边,不等于上一次大潮也走过这条路。”
“说得对。”
沈照夜没有急着定论。
“今日试水只能证明,这两条路现在确实通着。”
他让赵五取出昨日从井绳上刮下的灰绿色黏物。
那份东西在试水以前便已经用碎瓦封好。里面同样夹着细黑泥和腐草,气味也与旧便沟坑里冒出的浑水相近。
咸井井绳上的灰绿水痕,上缘正停在上一场夜潮留下的最高水线。
废盐沟的闸板,也是在那次大潮中刚刚折断。断口仍是浅色的新木,尚未长出长期泡水才会有的黑斑和海藻。
“今日的红水和白土水,只是把那条旧路重新走了一遍。”
沈照夜说道:
“上一场大潮究竟有没有把沟里的脏水带进井里,还要和发病的先后对在一起看。”
三家人把前几日询问到的情况重新报了一遍。
最早发病的五户,全都在大潮后的当夜或第二日清晨喝过咸井水。
五户中最先腹泻的人发病时,岑老六的盐船还没有离开无名澳,更没有前往平码澳装水。
巡十七当时仍在更远的海面。
这五户的病不可能是岑老六的盐船带回来的,也不可能是巡十七靠近无名澳以后才传开的。
继续挨户追问以后,情况也越来越清楚。
这几日主要喝咸井水的共有五十九人,其中二十二人出现腹痛、腹泻、呕吐或发热。
主要喝村外旧井水的二十八人中,只有两人轻微腹泻。这两个人都曾帮忙抬过病人,也洗过病人的衣物和便桶。
主要靠雨缸存水生活的三十一人中,有三人轻微腹泻。
另有一家五口,雨水喝完以后,咸井水和旧井水都用过。家中一人病得较重,无法单独算在哪一边。
吴家盐户听完,立即指向咸井。
“喝这口井的人病了二十二个,还用再问?”
“还要问。”
沈照夜答道:
“另外三十多人同样喝过咸井水,却没有发病。”
“有人喝得多,有人只喝了一小碗。有人把水真正烧开,有人只把锅边烧出几个气泡便拿去煮饭。老人、孩子和连日劳作的人,也未必在同一天倒下。”
缺指老水手又从岸上报来的情况中,找出同一日清晨到咸井取水的十二户。
其中七户直接喝了生水,或者只将水稍稍温热。七户里有五户发病。
另外五户将水烧到大滚以后才用。五户中只有一名妇人轻微腹泻,而她此前已经照料过那名泻血老人,亲手清洗过污布。
这不能证明煮开以后一定不会发病。
至少说明水有没有真正烧开,与发病的多少很可能有关。
岑老六的盐船也一样。
船上十一人都喝过平码澳西井那一批水,眼下七人发病,四人仍能站着做事。喝过同一批水,不代表每个人都会在同一时辰病倒。
咸井封住以后,无名澳改用煮开的旧井水和雨水。
这半日里没有再出现新的高热病人。
后来又有三个人腹中不适,三人都在封井以前喝过咸井水。其中只有一人继续出现腹泻,另外两人暂时没有加重。
时间还太短,不能说病已经止住。
至少封井、煮水和分开病人以后,没有再像先前那样不断抬来新的重症。
吴家盐户终于没有继续争辩,却仍指着村里的病人问道:
“若最早一批是井水害的,后面的人也全是井水害的?”
“不能这样写。”
沈照夜说道:
“最早一批病人,多半与大潮以后受污染的咸井水有关。”
“后面的人还可能从照料病人、共用水瓢、共用饭碗和便桶中染上。只封井,不改这些习惯,病仍可能在人与人之间继续传开。”
岑家老人照着沈照夜的话,在旧盐板上写下:
最早一批病人,多与咸井水有关。病人用过的手、碗和便桶仍要分开。
没有写“全由咸井”。
也没有写“只要封井,病便会消失”。
赵五看着那行字,又想起平码澳西井。
巡十七和缺尾盐篓船喝过的水都来自那里。三号桶用过的滤水布上,也留着与咸井井绳相近的灰绿色水垢。
“平码澳西井也靠海。”
他说道:
“会不会也是潮水倒灌?”
“只能记下相似之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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