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疫从咸井来(2/2)
沈照夜没有让他继续往下写。
“我们没有看过西井的沟渠、井绳和潮痕,也不知道附近还有多少人发病。”
“现在便说西井有病,只会让水脚把所有责任推给一口还没查过的井。先叫那边停卖生水,把水煮开,再查潮沟。谁下的手、谁该赔,都要等证据。”
周鹤年也走到年轻水手身旁。
年轻水手手背的红肿已经不再往上蔓延,腋下的硬结也软了一些。他的高热和腹泻却没有完全退去。
“井水可以解释船上多人先后腹泻。”
周鹤年说道:
“解释不了他为什么比别人更早高热,手背又肿得这样厉害。”
“他的伤口发脓,是另一桩病。清伤以后红肿才停。不能因为他也喝过那桶水,便把手伤一并算到井里。”
同一个人身上,可以同时有两件坏事。
一件不能替另一件消失。
岸上没有人因查到咸井而欢呼。
真正的难题才刚刚摆出来。
吴家一名盐户抄起铁锹,走到井边。
“既然这口井害了这么多人,直接填死。”
陈家人立即挡住他。
“填了以后,全澳喝什么?”
村外旧井每日打到第八桶便开始见沙。
各家雨缸里剩下的水加在一起,也只有七八桶。无名澳有一百多人,还有病人、老人、孩子和牲口。
这些水即使全省下来,也维持不了几日。
更不用说晒盐、煮饭和清洗病人的衣物。
陈家男人指向自家的盐灶。
“咸井水不能喝,拿去洗盐总行。”
吴家人当即反驳:
“挑水的人不用手?洗盐的水不会溅上衣服?沾过井水的手回家以后不碰饭锅?”
“盐洗过以后还要卖给外面的人。你敢说这口井里的脏东西不会跟着盐走?”
陈家男人也急了。
“不用这口井,盐盘全得停。”
“盐盘停了,几日后拿什么买米?”
两边越说越响。
有人坚持立刻填井。
有人扑向辘轳,想趁井口还没被封死,先打几桶水留给自家盐灶。
岑家老人横过扁担,将那人挡在井栏外。
“谁敢再从这口井提水入口,我先打断他的手。”
“我说了拿去洗盐!”
“挑水的桶回不回家?衣服碰不碰门?人会不会到灶边吃饭?”
两人肩膀撞在一起。
站在井边的一名妇人险些被挤倒。
她背上的孩子正烧得睁不开眼,受惊以后忽然咳了起来。妇人慌忙将孩子抱紧,另一只手仍攥着自家盐灶的钥匙。
“这是我的小儿子。”
她声音发抖。
“昨夜喝的就是咸井水。”
“可我家三口盐盘若全停,七日以后便买不起米。你们要封井,先告诉我,往后从哪里打水,孩子吃什么。”
吴家盐户握着铁锹,没有再往井里填土。
陈家男人却还想去抓井绳。
巡十七仍停在晒盐桩外。
沈照夜没有派人上岸抢铁锹,也没有替哪一家守住辘轳。
他只隔海问道:
“旧井今日还能打几桶?”
“最多八桶。”岑家老人答道。
“雨缸里还剩多少?”
“合起来七桶上下。”
“那便先保住十五桶。”
沈照夜说道:
“病得最重的人、孩子、老人和煮饭先用。病人的衣物先用烧热的海水和草木灰洗,最后再用少量净水冲。”
“盐盘今日全部停火。”
岸上立刻有人骂了起来。
“全停?”
“停到什么时候?”
“井填死以后,一辈子不晒盐了?”
“井不能再给人喝,也不能拿来洗盐。”
沈照夜说道:
“但也不必现在填死。”
“先封住井口,留下井绳和水痕。今夜修好废盐沟断掉的闸板,把旧便沟上游堵住,所有污水改走下风的新沟。”
“明日开始把井水抽出去,清掉井壁和井底的黑泥。等新的潮水过去,井边不再渗出红水、白土水和腐味,再看能不能重新使用。”
“重新使用以前,水仍要煮开。谁也不能因为井水重新变清,便说已经没事。”
岑家老人听完,转身看向三姓人。
“井先封,不填。”
“盐盘先停。”
“今夜先修闸、堵旧便沟。”
陈家妇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。
孩子仍闭着眼,干裂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水。”
妇人的手抖了抖。
她将自家盐灶钥匙放到井盖上。
“我家先停两口盐盘。”
“剩下一口也不烧盐。只留灶火给病人煮水。”
旁边几户人家没有立即跟着表态。
过了片刻,吴木匠也解下腰间钥匙,放到井盖旁。
“我家停一口。”
“闸板缺的木头,我出。”
先前要填井的吴家盐户终于放下铁锹。
他没有把土推进井里,而是沿井栏外侧挖出一道浅沟。井旁再有积水,先顺沟流向下风,不再停在井口周围。
陈家人拆下辘轳上的入口水桶,将桶搬到废盐仓门外封存。井绳仍留在原处,谁也不能偷偷换掉那段带有灰绿水痕的旧麻绳。
岑家老人带人抬来厚木和石袋,连夜去补废盐沟的断闸。
另一些人则开始填堵旧便沟上游。村里的污水以后只能沿昨日新挖的沟流向下风低滩,不能再从咸井旁边经过。
井盖重新压紧。
三家分别在盖角留下印记。
陈家妇人抱着孩子离开井边。
她没有回头看自家的盐盘,只走向旧井旁那口已经煮开的水锅。
盐灶上的白烟一股股断了。
几座盐灶先后熄了火,当天熬不出盐,靠卖盐过日子的几户人家也暂时断了进项。
至少今夜,没人再从咸井里舀水给孩子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