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沈船医进疫棚(1/2)
第二日天刚亮,无名澳三姓才同意让沈照夜等人上岸。
村民从下风外滩铺出一条旧盐板路,绕开民居和咸井,一直通到废盐仓。木板两侧用旧缆绳拦开,通往村里的几条岔路也被空盐筐堵住。
岑、吴、陈三家各派一人守在路口。
双方事先说定,巡十七只上岸三个人,只能在外滩与废盐仓之间走动,不得进入村中,也不得靠近咸井。村民除照料病人的家属外,也不许围住药箱乱拿东西。
巡十七上还有十五名病人。
沈照夜临走前,将几个重病人的情况重新交代给赵五和赤鲨刀手。若有人突然叫不醒、再次大量泻血,或者喝下去的水全吐了出来,船上便连敲三声木梆,他立即回船。
陈阿蛮原本也想上岸。
沈照夜把他留在小艇旁。
“你守船,也守这条上岸的路。”
陈阿蛮看了一眼废盐仓。
“里面真有人闹起来呢?”
“里面有我和周老。你带着刀进去,只会让病家以为我们是来抢人的。”
陈阿蛮只得把刀留在艇上。
沈照夜、周鹤年和哑女换上刚煮洗晾干的短褂,将袖口和裤脚扎紧。药箱里只装干净布条、竹勺、药刀和小秤,另带一只带盖的旧筐,用来盛放碰过病人的布和器具。
三人刚到废盐仓门前,一名抱孩子的妇人便冲上来,伸手要翻药箱。
哑女用竹片挡住她的手。
妇人方才替孩子擦过呕吐物,指缝里还沾着污迹。哑女先指了指她的手,又指向旁边的热水盆,连着做了几次清洗的手势。
“不是不让你拿药。”
沈照夜道:
“碰过病人和便桶的手,先洗干净。箱里的布条和竹勺一旦弄脏,后面的人便都不能用了。”
妇人这才退到水盆旁。
哑女守在药箱边。凡是已经碰过病人的竹勺、布条和木碗,全放进旁边的带盖旧筐,不许再塞回药箱。
废盐仓里一共躺着二十三个人。
最里面的五个人病得最重,已经无法自己坐起。中间九人又发热又腹泻,剩下九人还能靠着墙端碗喝水。
草垫之间已经尽量拉开,仓里仍旧十分拥挤。
二十三个人只共用三只便桶。孩子和老人一急,家属便拖着便桶在草垫之间来回走。有一只桶刚从泻血老人身边抬走,转眼便被放到送饭的竹篮旁。
沈照夜立即让人将三只便桶全挪到后门。
“饭和水从前门进。”
“便桶和脏布只从后门出。抬桶的人不许再碰饭篮和水碗。”
有人问:
“病人来不及怎么办?”
“再添一只桶。”
吴家人找来一只闲置的旧木桶,用滚水和草木灰反复刷洗,直到闻不出原先装盐卤的气味,才放到五名重病人旁边。
泻血的老人躺在最角落。
老人身边原本围着四名家属。一人扶着他的头,一人端汤,另外两人只顾着哭。四双手轮流摸老人,又轮流碰门帘、饭碗和便桶。
“留两个人。”
沈照夜道:
“一个只管喂水,一个只管便桶。两个人不能换手。”
哭得最厉害的两个人不肯走。
“他要是熬不过去呢?”
“那便到门外哭。”
沈照夜看着她们。
“这里人越多,碰过的东西越多。你们现在挤在他身边,帮不了他喘气,也帮不了他把水咽下去。”
两人这才退到门外。
负责抬便桶的妇人出去一趟,回来便想伸手扶老人。哑女立即用竹片挡住她,又指了指她刚刚抓过桶柄的手。
妇人怔了一下,转身去洗手换衣。
老人眼窝已经深陷,嘴唇也发暗。叫到名字时,他还能睁眼,说明神志尚未完全昏沉。
从天亮到现在,老人已经腹泻七次,其中几次带血。家属喂过一大碗盐水,真正没有吐出来的只有三小勺。
沈照夜拿起一只干净竹勺,在那碗盐水中蘸了一点。
水咸得发苦。
“倒掉一半,再加滚水和米汤。”
家属舍不得。
“盐也是拿钱换的。”
“这碗太咸。”
沈照夜道:
“他喝下去只会更渴,也更容易吐。盐放得多,不等于能多救一分命。”
盐汤重新调淡以后,家属不再端着碗往老人嘴里灌,只用竹勺一点点送到舌侧。
第一勺咽了下去。
第二勺停了片刻,也勉强留住了。
第三勺刚入口,老人腹中又绞起来,整个人蜷成一团。
家属还想继续喂,周鹤年按住她的手。
“先等他喘匀。”
过了一阵,老人腹中的绞痛稍缓,周鹤年才让她再喂半勺。
老人后来又腹泻一次。
便桶里的血色比先前淡了一些,分量也少了。周鹤年没有急着给他使用强行止泻的重药。
“先继续少量喂水。”
他对家属说道:
“下一次若又出现大量鲜血,立即叫我。不能一见血便把药全灌下去。”
废盐仓另一侧并排躺着三个孩子。
最大的那个还在腹泻,好歹能够自己捧住木碗。
第二个孩子一喝水便吐,已经吐得连哭声都发虚。这个孩子正是陈家盐户的小儿子。
最小的孩子高热昏沉,母亲连喊两遍名字,他才勉强睁一下眼。
三家原本共用一只竹勺。
沈照夜将竹勺收走,让每个孩子分别使用自己的木碗和小勺。最大的孩子可以自己小口喝。会吐的孩子每次只喂半勺,咽下以后要等一阵。最小的孩子先侧过身体,只用湿布润嘴,确认他还能自己吞咽以后,才往舌边滴入一点米汤。
孩子的母亲急得直哭。
“都这样了,还不下药?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包灰褐色药粉。
纸包没有药铺印记,也没有郎中的名字。药粉带着一股霉气。妇人已经给最大的孩子喂过半撮,孩子服下以后,腹痛反而更重。
沈照夜没有责骂她。
“这包药先别再喂。”
他让妇人自己说清药是从邻村哪处买来的、给孩子吃过多少,再将药包单独裹好,放到药箱外的另一只小匣里。
“等药粉的来路查清以后再说。”
妇人仍不明白。
“郎中上岸,只给孩子喂水?”
“他现在连水都留不住。”
沈照夜道:
“药汤喝下去也会一起吐出来。眼下先让他能咽下一口水,不要继续干下去。”
另一角躺着一名高热盐工。
他没有泻血,呼吸却很急,胸口起伏得十分明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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