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沈船医进疫棚(2/2)
沈照夜先问他的姓名、住处、最后一次小解是什么时候。
盐工能说出姓名,也认得自己的兄长,时辰却已经答乱了。
沈照夜让他低头、转颈,又贴近听了听胸背。盐工颈项还能转动,胸中没有明显的痰鸣,皮肤上也没有突然出现的大片疹子。
“先用温布擦颈侧和腋下,慢慢补水。”
盐工的兄长说道:
“让他捂出一身汗,热自然便退了。”
“他嘴唇已经干裂,半日没有小解。”
沈照夜拦住他去拿厚被。
“再逼他出汗,只会让身体里的水更少。”
周鹤年也将一包发汗药压回药箱,没有让家属擅自使用。
第一次换人照料病人时,仓里仍然出了乱子。
送饭的妇人提着竹篮从后门进来,正好与抬便桶的人迎面撞上。便桶里的污水险些晃进饭篮。
沈照夜立即将人分开。
吴家一名妇人搬来一根旧桨,横在后门旁边。
“饭走前门,便桶走这里。”
她沿着二十三张草垫走了一遍,将每个人的水碗和竹勺重新放回原处。上一批照料者准备离开时,她发现少了一只水碗,便将人全部拦住,直到有人从草垫底下把碗找出来,才让他们去洗手换衣。
仓里有人看着药箱问:
“听说巡十七有三箱真药,二十三个人一人分一包还不够吗?”
“三箱真药已经送进和生药铺。”
周鹤年答道:
“船上只剩少量常用药。”
那人仍不服。
“就算三箱都在,也不是每个人抓一包便算治病。”
周鹤年将那个一喝水便吐的孩子扶起一点。
“他连米汤都留不住。现在给他灌下一包药,是救他,还是让他多吐一次?”
仓里这才没人再围着药箱伸手。
废盐仓里的病人逐渐安顿下来,仓外又为盐灶的事吵了起来。
昨夜三姓虽然答应封住咸井,几口盐灶里仍留着余火。有人主张咸井水不能给人喝,拿去洗盐总没有关系。
沈照夜没有离开铺好的盐板路。
岑、吴、陈三家的主事人站在隔绳外,隔着几步与他说话。
“人不喝,盐总不会生病。”陈家男人说道。
“挑水的人会用手。”
沈照夜答道:
“桶会从盐灶带回家,水也会溅到衣服上。洗盐的人回屋以后,还要碰饭锅和孩子。”
“这口井的水没有清干净以前,既不能入口,也不能拿去洗盐。”
陈家男人脸色很难看。
“陈家有四口盐灶靠这口井。全停一天,便少一天盐钱。”
岑家也有三口,吴家有两口。
三姓一共九口盐灶,都要暂时停下。
谁家也不肯白白承担更多损失。争到最后,岑姓老人将三家剩下的存盐和公用粮食全部报了出来。
“先从公仓拿出几日糙米,分给家中有重病人、又停了盐灶的人家。”
“以后剩盐卖出去,再按各家停灶的日子补回来。”
“巡十七不替无名澳许银钱。损失由三姓自己认,也由三姓自己分。”
陈家停的盐灶最多,陈家男人仍不肯点头。
废盐仓里忽然传出一阵呕吐声。
有人喊道:
“孩子又吐了!”
陈家男人转头看向仓门。
吐水的正是他的小儿子。
他伸向盐板的手停了很久,最后拿过木炭,在陈家四口盐灶后面按下自己的名字。
“先停。”
“孩子稳下来以后,再谈盐怎么晒。”
另外两家也先后留下记号。
牲口被赶到外滩,让它们先吃带着潮气的草,不再与病人争旧井水。刷洗盐盘的木桶和木刷全留在盐灶外面,不许再带回住屋。
几户人家又将旧帆布搭到雨缸上方。下一次下雨时,屋顶最先冲下来的脏水要先放走,等屋瓦洗过一阵,再接后面的雨水。
忙过一个多时辰,废盐仓里的病人也有了一点变化。
泻血老人又腹泻了一次,血比先前少。他前后咽下七小勺淡盐米汤,没有再全部吐出来,还能完整叫出孙子的名字。
陈家那个一喝水便吐的孩子,已经慢慢留下六小勺米汤。
最小的高热孩子仍然昏沉。母亲喊他时,他至少会睁开眼睛,不再完全没有反应。
没有人说他们已经治好。
沈照夜只让家属继续照原来的办法喂水。能自己吞咽的慢慢喝,一喝便吐的继续减量。叫不醒的人不能强灌,必须先侧身清理口鼻,再叫郎中过去。
巡十七方向始终没有传来三声急梆。
船上的病人暂时没有突然恶化。
沈照夜、周鹤年和哑女准备离开废盐仓时,没有直接穿着身上的短褂上艇。
三人先在仓后脱下外面的短衣,放进带盖木桶,留给村民用滚水煮洗。手掌、手臂和鞋底都用热草木灰水洗过,再用少量煮过的清水冲净。
哑女将药箱外面擦过一遍,又把干净器具与已经用过的东西分别数清。
数到最后,她忽然抬起一根手指,指了指空着的位置。
少了一只小竹勺。
村民沿着草垫一张张寻找,最后在那个会吐的孩子身下找到了。
孩子母亲脸色发白。
“我怕你们把勺子全带走。”
“夜里他还要喝水,我便藏了一根。”
这只勺已经给孩子喂过水,不能再放回药箱。
哑女没有从母亲手里夺走。她指了指孩子,又指了指竹勺,随后将勺子放回孩子自己的木碗旁边。
这只勺以后只给这个孩子使用。
她又从药箱中取出一只新的,补给下一名病人,才重新扣紧箱盖。
小艇离开外滩时,陈家男人还站在咸井旁。
他的儿子正是刚刚能够留下六小勺米汤的那个孩子。
陈家男人看了看废盐仓,又看了看自家的四口盐灶。
最后,他将咸井的旧水桶缓缓拉上来,解下桶绳,把木桶翻扣在封井木板外。
“这口井没有清干净以前,不再取水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
“也不拿去洗盐。”
陈家男人把盐灶钥匙压在倒扣的木桶下,转身走向废盐仓。
无名澳暂时停下的九口盐灶都没有再点火。
这一天熬不出盐,几户盐工也拿不到卖盐的钱。
陈家男人还是先抱起发热的孩子,走向旧井水煮成的米汤。
在咸井重新清理干净以前,再没有人会拿那里的水给孩子做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