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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9章 船规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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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照夜、周鹤年和哑女回到巡十七时,太阳已经偏西。

三人在船尾重新洗过手臂和鞋底,又换上留在船上的干净衣服。赵五等他们收拾妥当,立刻迎了上来。

“病人有好转的,也有还压不住的。”

沈照夜没有先问水,也没有先看账。

“带我过去。”

他和周鹤年换上照料病人时穿的旧短褂,沿着下风船舷走进安置病人的地方。哑女留在帆布外面,守着干净水、药箱和刚从岸上带回来的器具。

最下风的两张草垫仍不能挪动。

泻血的老军奴半日里又腹泻两次。第一次仍带着鲜红,第二次的血色淡了一些。他先后喝下五小勺盐米汤,没有再全部吐出来,还能认出身边的人,只是每说两句话,声音便会越来越轻。

周鹤年摸过他的手腕,又问道:

“我是谁?”

“周郎中。”

“旁边坐的是谁?”

老军奴转了转眼睛。

“断了一只耳朵的那个。”

断耳军奴一直守在他身边,听见这话,低声骂道:

“还有力气认人,便少装死。”

老军奴嘴角动了动,没能笑出来。

往上几张草垫的情况好一些。

四名病人的腹泻次数已经明显减少,其中三人已有半日没有再腹泻,正靠着舱板慢慢喝米汤。前舱那名泵手仍有腹痛,前后两次排便已经隔了两个时辰。

最先病倒的年轻水手也能自己端住木盏了。

他手背原本肿得发亮。伤口清洗引流以后,红肿已经退回第一圈炭痕以内,腋下那颗硬结也软了不少。高热还没有完全退,腹泻仍在,至少手臂没有继续恶化。

沈照夜拆开布条看了一遍。

“伤口比早上干净。”

年轻水手声音沙哑。

“肚子还是不听话。”

“那便继续分开治。”

沈照夜重新包好他的手。

“手上的伤好转,不等于腹泻也会跟着停。两件事不能混成一件。”

那名偷回脏被的年轻桨手还在低热。

他已经能够完整说清自己从哪里拖走被子、谁替他挪过木盆,又经过哪些舱板。腹痛没有继续加重,上午只腹泻一次,仍不能离开病人所在的下风区域。

另一个昨夜只是受寒发抖的掌帆水手,换过干衣以后没有再出现腹痛、呕吐或腹泻。

他看见周鹤年过来,立刻起身。

“我能回去收帆了。”

周鹤年把他按回去。

“只是半日没有再发作。”

“我又没病。”

“今夜也没有吐泻,明早再回去。”

“船上缺人。”

“正因为缺人,才不能让你回去半个时辰又倒在帆索

掌帆水手还想争,见周鹤年没有松手,只得重新坐下。

沈照夜逐一看完病人,走出帆布时,赵五已经把剩余饮水的刻度写在一块木板上。

两只已经开过的水桶,一只只剩五成多,另一只不到七成。最后一只整桶净水仍封着。无名澳刚换来的熟水已经分出一部分给病人,剩下的补进了急用水桶。

按照眼下的人数和用量,最多还能维持三日多一点。

船尾还拴着那条先前准备用来安置病人的小艇。

赵五指着小艇说道:

“昨夜有人说,把病人送上这条艇,主船便能少耗水。”

“我重新算过一遍。四个病人、两个照料的人,光是每日入口的水便不能少。还要另放便桶、米汤、干净布和换洗衣物。”

“艇上不能生火,饭和热水都得从巡十七送过去。两船每天至少靠近两次。横浪一来,桶里的水比主船上更容易洒掉。”

“拖着它,不省水,还要多占两个人照料。”

一名水手仍有些不服。

“至少病人不在船上挤着。”

“挤的问题可以腾地方。”

赵五答道:

“水和照料的人,腾不出来。”

那人看着帆布后面躺着的病人,低声道:

“人躺着什么也不做,船还得一直养着。”

话音刚落,桅顶的了望手忽然喊道:

“无名澳来船了!”

外滩驶出一条窄艇。

沈照夜离岸前,已经和三姓约定好简单灯号。两短一长,表示岸上有木板要送来,让巡十七等退潮,不必靠岸。

了望手连熬了两夜,眼睛发涩,只看见一短一长。

“岸上催我们过去。”

年轻水手躺在帆布后面,忽然抬起头。

“不是一短一长。”

他的声音不大,旁边的人还是听见了。

“前面还有一短。两短一长。”

了望手重新看去。

窄艇上的灯火又点了一遍。

果然是两短一长。

林七帆随即说道:

“岸上让我们等退潮,不是催船靠近。”

年轻水手已经没有力气继续说话,只将木盏放回草垫旁。

刚才说病人只会耗水的水手没有出声。

后舱那名病情较轻的桨手也在这时喊道:

“旧泵的声音不对。”

赵五回头。

“哪里不对?”

“回杆的时候发空。”

桨手靠着舱板听了一阵。

“木销快松了。再压半夜,泵杆会往左歪。”

两名泵手立即下舱检查。

旧泵的木销果然磨出一圈白边,已经松动。再拖一夜,木销很可能在压水时脱出,泵杆也会随之卡死。

泵手换上新的木销,将磨坏的旧销拿上甲板。

那名说病人无用的水手盯着旧木销看了一会儿,慢慢把目光移开。

陈阿蛮说道:

“一个认灯,一个听泵。”

“你站着,倒是什么也没认出来。”

那人脸上一热,没有回嘴。

最早提出将病人送进小艇、必要时砍断拖绳的桨手从船头走了过来。

他在年轻水手的草垫外停下。

“小艇的事,我收回。”

年轻水手闭着眼,没有回答。

桨手继续道:

“你能起身以后,少掉的那一班桨,我替你补。”

“不是说你欠我。”

“我自己补。”

年轻水手抬了抬手中的木盏,表示听见了。

没有人叫好,也没人逼那名桨手向所有病人赔罪。

另一个曾主张将病人送上小艇的人没有说软话。他将自己做好的便桶木盖拿了出来。

“病人不能送走,这个还用不用?”

木盖边缘包着旧布,扣上以后,便桶里的污水不容易在抬动时晃出来。

赵五接过去试了试。

“能用。”

“再做三个。”

小艇重新系回巡十七船侧,只留作接人和取水。

病人不再往里面送。

赵五随后将缺指老水手叫到甲板中间。

“还有一件事,今天得说清。”

他拿出记着船员姓名和做过哪些活的木板。

“病倒以前已经挣下的工钱和分成,仍归本人。谁替他压泵、守舵、搬水,替班的活另外算,不能把病人过去挣下的那份拿走。”

“病人躺着也一直算桨钱?”有人问。

“不算。”

赵五答得很快。

“没有划桨,便没有新的桨钱。能认旗号,便按看旗的活算。能听泵声,便按守泵的轻活算。”

“什么也做不了,船上仍给水、给饭、给药。那是救人,不是给他白记工钱。”

陈阿蛮指向帆布里面。

“那照料病人的怎么算?”

“抬便桶、洗污布,又脏又容易染病。只按普通杂活,没人愿意做。”

周鹤年说道:

“给得太高,也会有人为了多分钱,抢着进病人中间。”

赵五想了想。

“轮到谁照料,一班按压泵这种重活来算。”

“清洗带血的便桶和污布,再多记半班。”

“只算轮班的人。没有安排便自己闯进去,不给钱,还要立刻赶出来。”

赤鲨刀手说道:

“我昨夜先搬水,后面又压泵,两样都做过。”

“时辰错开,便两样都算。”

赵五看向他。

“同一时辰只能算一件。不能一只手扶着泵杆,便说另一只手还在送水。”

刀手点了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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