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船规(2/2)
这几日因为病人增加,船上烧掉了两床草垫、一床脏被和不少污布。煮洗衣物又耗去清水、柴火和草木灰。火盆溅出的火星还烧坏了一块旧帆布。
赵五粗略算过,已经损失三百余文。
有人问道:
“这些都从病人的钱里扣?”
“不能。”
沈照夜说道:
“病是全船遇上的事。正常治病、煮水、洗布和烧掉不能再用的东西,都从船上的公用钱里出。”
“下一笔护航钱到账,先补水、柴、草垫和帆布。”
那名偷回脏被的年轻桨手听见以后,低声问道:
“那我拖被子的事呢?”
“你做错的另算。”
赵五说道:
“因为你把脏被拖过半条船,多用了半桶水、一捆柴和几块擦布,也多占了人手。这些是已经发生的损失。”
“替你遮挡的六个人后来会不会生病,现在还不知道。不能提前把他们的药钱也全压在你头上。”
桨手脸色发白。
“要把我挣的钱一次扣光?”
“先治病。”
沈照夜看着他。
“以后重新有收入,再慢慢补。”
“你偷回脏被,是怕自己夜里挨冻,也是做错了事。做错要赔,不能因此把你扔下不治。”
“没有证据说明你故意害人,更不能把后面所有腹泻都算在你头上。”
年轻桨手低下头,没有再问。
帆布里忽然传来一句:
“我那份,先说清。”
说话的是泻血的老军奴。
他扶着草垫,想撑起身体。断耳军奴立刻按住他的肩。
“躺着说。”
老军奴喘了几口气。
“我家早散了。”
“旧乡还有一个妹妹,十几年没有消息,不知道还活不活。”
他指向断耳军奴。
“我若死了,已经挣到的钱一半给他。”
断耳军奴立刻说道:
“我不要。”
“你这几夜给我端水、抬桶,还替我洗过脏裤子。”
“这是轮到我照料。”
“那也给你。”
老军奴没有让他继续推。
“另外一半托人送回旧乡。妹妹右眉旁有一块月牙疤,小时候被锅沿烫的。”
“若找不到呢?”缺指老水手问。
老军奴望向断耳军奴。
“你每年替我问一次。”
“哪一年问到,她还活着,便把钱给她。”
“问不到,钱先留着。”
断耳军奴背过脸,骂了一句。
过了片刻,他又转回来。
“我替你问。”
老军奴这才闭上眼睛。
缺指老水手问道:
“若有人真没有亲人,也没有指定给谁呢?”
沈照夜回答:
“先付安葬的钱。”
“剩下的留给船上那些重伤、残了手脚又没有去处的人。”
赤鲨刀手仍不满意。
“人若断了腿,养一个月还不能做重活,便一直养下去?”
赵五让人把一名腿伤水手扶到帆布旁。
那人的腿骨虽然已经接上,稍一用力仍疼得满头冷汗。他走不了快路,也无法长时间压泵。
林七帆在远处打出两短一长的灯号。
腿伤水手只看一眼便答道:
“等潮送物,不是催船靠岸。”
赵五说道:
“他不能划桨,还能认旗、看船距,也能坐着清点水桶。”
“先给一个月的粮水,让他养伤,也试轻一些的活。”
“一个月以后,是继续留船、换别的活,还是送到能落脚的地方,由他自己坐在这里一起说。”
“不能趁他躺着,替他决定往哪里扔。”
刀手看了腿伤水手一阵,没有再提三日以后断粮。
岑老六在下风盐船上听见了这些话。
他隔着水面喊道:
“缺尾盐篓船也照三句办!”
“病倒以前挣下的工钱不吞。”
“替班和照料的人另算。”
“做错事可以赔,先把人救活,不能直接扔下船。”
盐船上的几名水手也听见了。
没人宣誓,也没人喊船长。
三句话已经足够让正在发病的人知道,自己不会一躺下便失去所有东西。
日头快落到海面时,无名澳的窄艇再次从外滩出来。
岸民没有靠近巡十七。
他们将一块长盐板放在上风空滩上,等人全部退回晒盐桩以内,巡十七才派小艇取回。
盐板上按着岑、吴、陈三家的手印。
这不是谢礼,也不是将废盐仓、旧井和盐艇送给巡十七。
缺指老水手将板上的话逐句念了出来。
废盐仓只借给两条病船暂时安置重症。病人离开以后,巡十七和盐船要将仓里清洗干净,修补用坏的门板和草棚。仓地仍归无名澳三姓,不能堆放私货,更不能借治病为名长期占住不走。
村外旧井每次打水,前六桶先留给澳里的病人、孩子和饭锅。第七桶以后若仍清亮,才可以按价换给外船;井水一旦带沙,立即停绳。外船只能到上风空滩取已经封好的水桶,不能碰井绳,也不能进入村中。
无名澳还有一条搁浅两年的旧盐艇。
艇身尚未全烂,只缺几块舷板、半面帆和一段硬木舵柄。三姓愿意拿出旧船板、旧帆和船壳,巡十七提供铁钉、麻绳、油料和修船人手。
船修好以后,巡十七可以使用三个月,只准运送药物、淡水和救治病人的物品,不得用它偷运私盐,更不得装人买卖。
三个月期满,船要还给无名澳。船牌始终挂在三姓名下。
船工的工钱另算。谁实际划船、守帆、修舵,谁拿自己的钱,不能说巡十七出了铁料,便连船工也要白干。
陈阿蛮听到这里,指着旧盐艇说道:
“我们出铁、出油,还出人修船,只能用三个月?”
陈家一名老船工隔水摊开双手。
他的掌心全是常年磨缆和削木留下的硬茧。
“船壳是三家攒下来的,旧板也是我们拆屋留下的。”
“你们不白给铁,我们也不白给船。”
陈阿蛮还要说话,沈照夜已经示意老水手继续念。
巡十七送进无名澳的真药,只按病人和盐工的实际需要分成小包。三姓不必为了换水,一次吞下一整箱自己用不完的药。
巡十七若护送水船,只护到外海安全水口,不替任何一家绕关卡偷运私盐。
无名澳若藏匿卖人船、假药船,或者借病棚扣住外来病人,巡十七可以立即离开,不再供药修船。
巡十七若强占旧井、拖欠水钱、到期不还盐艇,三姓也有权重新封住晒盐桩,不让巡十七再进外滩。
陈阿蛮听完以后,终于没有再说船只准用三个月太短。
沈照夜又在盐板末尾补了两句话。
“药运进澳里以后,由三姓和看病的人共同开包。谁也不能趁病家不识药,将真药换成旧渣。”
“旧盐艇归还以前,若因巡十七使用不当损坏,由巡十七负责修好。正常风浪造成的磨损,两边共同查看,不能一处旧裂也全算到巡十七头上。”
木板重新送到空滩。
岑、吴、陈三家看过新添的内容,又各自在旁边按下一次手印。
岑老六隔着水面说道:
“先照三个月办。”
“哪一边先违约,另一边立即停水、停船或者停药。不能拿今日救过谁、借过谁的仓,逼对方继续认账。”
巡十七甲板上也有一块刚写好的木板。
上面没有密密麻麻的工钱数目,只留下几条船上的新规矩:
病倒以前挣下的钱不被别人拿走。
替班和照料病人的人按实际做过的活领钱。
病人还能认旗、听泵或者守物,也按实际做过的轻活计算。
做错事要赔已经造成的损失,不能因此断水停药,更不能将人扔进海里。
缺指老水手将两块木板并排放在主桅下。
一块写着巡十七不会因为病人暂时不能划桨,便把还能救的人丢下船。
另一块写着无名澳愿意借病棚、卖井水、借出盐艇,却不会因为沈照夜救过人,便把村里的土地、水井和船只白白送出去。
陈阿蛮伸手按了按盐板。
“谁也不白拿谁的。”
岑老六在盐船上听见,抬手敲了一下船舷。
“正是这句话。”
沈照夜看过两块木板。
“先做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以后,船要不要继续借,药和水怎么换,再重新谈。”
岑老六答道:
“好。”
暮色落下来。
无名澳废盐仓里的病人仍在发热,巡十七下风舱里也还有人腹泻。旧井每天能打出的水很少,搁浅的盐艇更没有立刻修好。
双方没有因此变成一家人。
至少从这一天起,巡十七上的病人知道自己不会在高热中被割断拖绳;无名澳的人也知道,借出一间废仓和几桶井水,不等于要把整个盐澳交给一条外来的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