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三条船,先走一趟空箱(1/2)
无名澳如今能动用的船有三条。
巡十七守外海,青叶号运大宗货物,第三条便是搁在盐滩上两年的旧盐艇。
它的船尾还挂着一块缺角木牌,上面只刻着三个字:
旧盐篓。
有人提议,既然要重新修船,不如换个吉利些的名字。岑家老人当场摇头。
“这船原来就叫旧盐篓。岑、吴、陈三家的人都在上面跑过盐,没必要因为外人出几块木板,便把名字也换掉。”
巡十七的人没有再提改名。
旧盐篓只有两丈多长。左舷三块船板已经腐烂,桅脚下方一敲便有空响,半面旧帆上叠着大大小小的补丁。船底搁在湿沙里两年,外面结满贝壳和海蛎,最厚处连木纹都看不见。
无名澳出了十二名会修船的盐工。
有人铲船底的贝壳,有人拆下烂板,也有人将旧麻绳捻成细股,重新塞进船板缝里。
巡十七拿出三块能够补舷的新板、一罐桐油和一批铁钉。青叶号又添了两块旧帆布和半捆干麻绳。
赵五蹲在船边。谁搬来一件东西,他便当面记清是谁出的、还能用多久,大概值多少钱。
岑家一名船工见他连一把旧钉也记,忍不住说道:
“几枚锈钉也值得写?”
“锈得不能用的不写。”
赵五掰断其中一枚。
“还能打进船板的便算料。现在嫌它小,三个月后算修船钱时,几家又会为了少一枚钉争起来。”
船工没再说话,把能用的旧钉另放到一边。
三块新船板钉好以后,旧盐篓仍没有立即下水。
船还架在滩上,林七帆先让人往舱底灌水。哪里有水从新板缝里往外渗,船下水以后,海水便会从同一处往里灌。
第一遍灌水,左舷第二块新板下缘很快冒出一串水珠。
船工重新起钉,塞入一股浸过桐油的麻丝,再将船板压紧。第二遍灌水,板缝才不再往外滴水。
旧盐篓随后被推入浅水。
林七帆先让人装上十二担盐袋,围着湾内划了一圈。船身虽然有些偏,仍能转向。
盐袋加到二十担时,旧桅开始向右歪斜。
“停。”
林七帆叫人把帆全部放下。
船工拆开桅脚外板,发现原来的垫木已经被虫蛀空一半。若直接升帆,桅杆受力以后很可能连根折断。
他们重新削出两块硬木,一左一右塞入桅脚,又用铁箍收紧。
第二次试帆,只升到一半,旧帆上的第二道补缝便裂开两寸。
有人提议从青叶号的新帆料上割一块补进去。林七帆没有同意。
“这条船只跑近岸浅水,不走外海长路。拿好帆填在这里,旧布旁边照样会继续裂。”
他让人将一块旧帆布斜着缝在裂口外面,将受力分到两边,又在桅索上打出明显的止升结。
从此,帆升到那处绳结便必须停手。
第三次下水时,旧盐篓装到二十四担。船舷离水面只剩一尺多,再多一担,稍大些的浪便会往舱里灌。
林七帆把几条限制写在木板上,交给三姓船工逐句看清。
“最多装二十四担。”
“平日只升半面帆。”
“浪头一旦高过船舷半尺,立即就近避风,不能为了赶货继续走。”
“整箱药一次最多装两箱,只走短程。大批货物仍由青叶号运。”
岑家船工看完,在木板后面添了一句:
“谁逼船工超载,船坏了由谁赔。”
吴、陈两家也各自按下手印。
三块新板、一罐桐油和一批铁钉,并没有让旧盐篓变成巡十七的船。
岑家占这条船四成,吴、陈两家各占三成。三家只同意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,将一部分出船次数交给巡十七和青叶号安排。
岑家老人说得很明白:
“每排十趟船,四趟可以由你们安排。余下六趟还要给澳里运盐、运水和接病人。”
“你们安排的四趟,船工的工钱、粮水和当趟损耗由你们出。货物是谁的,仍归谁。药不会因为上了旧盐篓,便有四成变成岑家的;盐也不会因为巡十七出了铁钉,便有四成归沈船医。”
陈阿蛮听完,指着旧盐篓问道:
“那我们修了半日,只换来四趟里的四成?”
“换来的是三个月内使用这条船的机会。”
岑家老人道:
“不是船,也不是船上的货。”
“修料若在三个月内还没有从运费中抵清,三姓用盐、工钱或者后面的出船次数慢慢补。账一旦清完,这条船仍完整归三姓。”
陈阿蛮看了看旧盐篓,没有再伸手去碰船牌。
林七帆说道:
“它算船队里能用的一条浅水艇。”
“但不算我们的船。”
三条船的分工也随之定了下来。
巡十七船身最深,又载着伤员和医药,只在外海守路,不轻易钻进浅沟。
青叶号船舱干燥,能够运送整箱药材和大宗木料。
旧盐篓只负责无名澳、浅滩和外海接驳点之间的短程运输,一次最多接两只整箱,或者几只水桶、少量药包和修沟木料。
谁也不能因为旧盐篓修好了,便拿它代替青叶号去压重货。
第一趟没有装药。
和生药铺准备了六只与药箱大小相同的旧木箱。每只箱底都绑着沙袋,将重量补到接近真正药箱,再用旧纸封好。
这趟只试路线、换船和接箱。
路走不稳,空箱落水只损几张纸;真药落水,损失的便不只是银钱。
姜掌柜在和生外水逐只检查箱子。
第五只箱子的左下角少了一枚钉。箱板眼下还没有松,一旦被两条船来回拖动,箱底便可能从那处张开。
姜掌柜当场将箱子推回修理的人面前。
“补好再来。”
钉子补上以后,六只试运箱重新过秤。每只箱子的重量都写在纸封外面,往后若箱中进水、掉了沙袋或者有人私自加物,一称便能发现。
路线也提前说定。
青叶号从和生外水出发,走外海到双头礁。
旧盐篓从无名澳内水出发,沿浅沟去双头礁接箱。
巡十七守在更外侧,既防陌生船靠近,也负责在两条船错过时打备用信号。
双方约好,谁先到双头礁,最多等半刻。半刻以后仍不见另一条船,便退到西侧小弯,不许在无遮蔽的水面来回追找。
第一次试走,还是出了问题。
青叶号先到双头礁,比约定时辰早了半刻。蔡九柜没有在礁外继续漂着,照约定退进西侧小弯。
旧盐篓却迟到了。
无名澳内口的引水人误以为旧盐篓已经过了中弯,提前熄掉最后一盏竹灯。岑老六只得在黑水里停船,等岸上重新点灯,足足耽误了一阵。
旧盐篓赶到双头礁时,外面只剩一片空水。
岑老六站在船头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青叶号等不住,已经带着箱子走了。”
两个盐工也开始抱怨。
“外海船嫌我们慢。”
“说好半刻,真到海上便只认自己的帆快。”
岑老六已经叫人解开回港缆,准备掉头。
西侧小弯里的蔡九柜听见远处桨声,也急着升帆出来。
林七帆在巡十七上同时看见了两边。
“都别动!”
他让望手将备用白旗升到桅顶,又连续敲出两短一长的木梆。
旧盐篓听见号声,停住了回港动作。
青叶号也没有冲出西弯,只在弯口回了同样的信号。
两条船终于重新见面。
岑老六看见青叶号从西弯慢慢退出,手里的缆绳才放下来。
他没有道歉,只指着方才藏在礁影后面的备用旗。
“旗太低。”
“旧盐篓船矮,到了礁背便看不见。下一次还这样,我照样回港。我的船禁不起在外面猜你们去了哪里。”
蔡九柜也没有争。
他让人将备用旗的位置提高一尺,又约定往后错过正时以后,先各自退到安全点,再由巡十七统一报号,谁也不能擅自追船。
这次延误是无名澳引水人提前熄灯造成的。
当趟多耗的船工时间,由负责内口灯火的人补给岑老六一方,不算青叶号违约,也不能拿这件事向巡十七索赔。
青叶号吃水较深,不能靠进双头礁内侧的浅水。
旧盐篓从内弯出来,两条船在一片相对平稳的水面并行。中间还隔着近半丈海水,不能直接把箱子递过去。
船工先放下两块并排木板。
木板两端分别挂在两条船的舷环上,随着浪头一高一低,不至于被船身硬生生折断。
两边又各自拉起一根扶手绳。
第一只试运箱顺利推过。
青叶号每送出一箱,账手便高声报一次箱号和重量;旧盐篓接住以后,也要当面回报箱号。
第二只、第三只和第四只都没有出错。
第五只箱子推到木板中央时,一道横浪从礁外压了进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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