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海上有岸(1/2)
乳香箱刚推到两条船之间的木板中央,礁外便卷来一股横浪。
浪头兜住木板底部,猛地往上一掀。箱子向外滑出半尺,负责接箱的岑家船工也被带得向前扑去,腰间的安全绳瞬间绷直。
“先拉人!”蔡九柜大喊。
他死死攥住绳尾,两名青叶号水手同时跪上木板,用膝盖压住左右两边。旧盐篓上的船工抓住防止箱子侧滑的横绳,三边一起用力,才把人和乳香箱重新拖回木板中央。
岑家船工趴在板上喘了几口气。腰绳勒得他肋下发疼,掌心也被粗麻磨得通红,好在没有破皮。
众人先扶他回到旧盐篓,这才检查药箱。
箱角擦掉了一小块木皮,封泥、箱钉和两处针脚都没有松动。青叶号水手又查看了浮板和两侧绳索,确认木板没有裂,才将乳香箱继续推过去。
先前送过来的鸦胆子箱已经固定在旧盐篓舱底。
两只真药箱全部接稳以后,岑老六没有立刻起帆。他让船工重新检查了一遍箱号、重量和封口,连落水船工上次坚持加装的安全绳也重新拉过一次。
这两箱药特意要先进入无名澳,再随下一次涨潮转出,并不是白白绕路。
秦三娘只肯在真货完整走过外海接箱、浅水入澳、临时存放和次潮出澳这几步以后,才增加下一批药箱。空箱走通一次,只能证明船路勉强能用。真药不受潮、不丢箱,也没有人在中途动封,才算这条路真正走通。
旧盐篓驶进无名澳时,外海引路的灰布已经收起,潮口的三盏竹灯依次亮了起来。
船过外礁以后,最后一盏灯将船头引向中弯。废盐仓屋脊上的缺角盐板随即转向东面,岑老六压住船尾,旧盐篓贴着暗礁进入背浪水道。
废盐仓里还住着十三名病人,药箱不能往里面送。
三姓在上风处另腾出一间修网空棚。棚内刚铺过干燥木板,与病人、便桶和煮洗衣物的水锅都隔着一段距离。
两箱药被抬到木板上,没有紧贴地面。岑、吴、陈三家各派一人核对箱号和封泥,青叶号的账手也留下来守了一夜。
陈家一名盐户伸手想在药箱上留下无名澳的记号。
岑家老人当场将他的手拍开。
“这是燕尾沙药户的货,只借地方停一夜。”
“无名澳收仓钱和引水钱,不能因为箱子进过港,便先扣下一包。”
陈家盐户悻悻收手。
两只箱子的原封没有多出一道印,也没有少掉一根绳。
第二日涨潮,旧盐篓又将药箱送出内水,在双头礁交给青叶号。巡十七守在外侧,直到青叶号驶离浅礁,才跟在后面一同前往和生药铺。
药箱到达和生外水以后,姜掌柜亲自复称。
鸦胆子箱与燕尾沙的原重相同。乳香箱重了一钱,拆看外层后,确认只是包纸在无名澳过夜时吸了潮气。
姜掌柜没有借这一钱压价。
他让人将药箱放到通风处晾了一阵,再次称量。包纸略干以后,重量也回到原来的范围。
“药没有少,也没有进水。”
姜掌柜在收货凭据上写清经过,随后才将这两箱尚未结清的余款交给随箱而来的药户账手。
账手当面收银,留下结清票。从这一刻起,两箱货的购药款已经付清,往后的零售收入不再重复向药户支付,只用来归还凑出的本金、短借和实际发生的船费。
旧盐篓的接驳钱、无名澳的引水与存放费用、青叶号的运费和巡十七的护航费,也只结算这一趟已经完成的路程。
蔡九柜的账手想在后面顺手写上礁外余下八箱的护费,姜掌柜直接将账页按住。
“箱子还在燕尾沙。”
“没有走过的路,不能先收钱。”
账手把笔收了回去。
和生随即请来两家从前合作过的买主。
城南跌打铺需要三斤乳香。另一名药商替乡下两间小药铺采买,只敢先收五斤鸦胆子。
跌打铺掌柜亲手切开一块乳香。切面干净,里面没有返潮软烂,放到温火旁边以后,香气也没有掺杂霉味。
另一名买主将鸦胆子倒进清水里,又剖开几粒。大多数果仁都有油,只浮起几颗已经干瘪的坏粒。
“坏粒虽少,终究还是有。”
他想借机再压一成价。
门外一名拄着拐杖的脚夫已经等了半日。他的腿伤一遇阴天便痛,跌打铺急等乳香配药。
姜掌柜将药包往回收了一点。
“你觉得货不好,可以不买。”
“别拿门外等药的人帮你压价。”
买主看了看水盏里的几颗坏粒,最终没有再还价。
两人各自付下三成定银。银钱先封在和生的代售柜里,等实际交货、买主验明数量以后再转入这批药的销售账。
跌打铺掌柜把银锭推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
“陆记昨夜已经放话。”
“谁接你们这批药,往后就别想走东平码的护路。”
蔡九柜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姜掌柜没有劝对方冒险,只将刚刚切开的乳香重新放回白瓷碟。
“你今日买的是药。”
“药若与眼下验过的不一样,和生退银。”
“陆记若真断你的路,你也把这句话写在退货凭据上。不能等货退回来,只说自己忽然不想要了。”
跌打铺掌柜看着乳香的切面,又望了一眼门外的伤腿脚夫。
银锭终于越过桌缝。
“先收三斤。”
“陆记真堵路,我带着未开的原包和凭据回来。”
另一名买主也付下定银,留下自己的柜号和收货地址。
两份买货凭据第二日送回燕尾沙。
秦三娘看过箱号、复称记录和买主留下的柜号,没有立刻将余下八箱全放出来。
她只回了一句话:
“下一趟三箱。”
“再走稳一程,才谈后面的五箱。”
没有人催她。
第一次真药往返无名澳,箱子虽然没有落水,也险些在浮板上滑出去。秦三娘肯从两箱加到三箱,已经算是松了一步。
药路逐渐走通,巡十七上的病人却还没有全部恢复。
船上已经连续两日没有出现新的高热病人。最早病倒的几个人中,四名轻症船工不再腹泻,也能正常进食。
沈照夜没有让他们立刻回到重活。
一人先在桅下整理干绳,一人坐着清点空水桶,另外两人轮流看半面旧帆的受力。每次只做半个时辰,起身发晕或双腿发软,立即回去休息。
最先病倒的年轻水手已经能够自己走到舱门口。
手背的伤口不再流脓,红肿也退了大半。体力仍没有恢复,搬水、压泵和拉帆都做不了。
林七帆便让他坐在能看见外海的位置,负责辨认远处船只的旗号。
年轻水手只需报清旗色和灯号,不必在甲板上奔走。
那名偷回脏被的年轻桨手也退了热。
他没有被安排到饮水和饭食附近,只在上风处整理已经煮洗、晒干的旧布和绳索。此前拖动脏被造成的清洗损失仍记着,没人趁他病中一次扣光,也没有因此让他靠近水桶抵账。
泻血的老军奴仍无法起身。
他已经能够留住米汤,便中的血也少了,肩背刚离开草垫便会发晕。
赵五走到他身边,只说了一句:
“饭和水照旧。”
“什么时候能自己坐稳,什么时候再谈做活。”
老军奴没有争。
隔开病人的旧帆布也没有全部撤掉,只往回收了一些,让病情已经稳定的人能够透气。
三号水桶留下的水样、临时转水小桶中的黑泥、卖水船留下的竹片,以及平码澳西井尚未查清的记录,全被重新封进木箱。
船上暂时没有新病人,不等于那批水的来路已经查明。
陈阿蛮嫌恢复的人回来得太慢,带着四名退热船工去搬淡水。
才走过半个船舱,其中一人便双腿发软,肩膀撞在舱壁上。
陈阿蛮没有再逼他。
他将人架回草垫旁,自己把水桶换成一捆较轻的绳索。
粮舱里的米袋已经瘪下去一只,煮水和煎药用的木炭也少了大半。少了九双能够干重活的手,剩下的人不仅要补岗位,还要照顾病人。
这笔消耗不用写在板上,所有人都看得见。
下一次涨潮时,沈照夜又去了无名澳。
废盐仓里的二十三名病人,已有十人能够起身,被挪到旁边的旧晒棚休养。仍躺在废盐仓里的十三人病情较重,需要继续有人守着喂水、换便桶。
最小的孩子已经能够扶着盐墙走几步。
那名泻血老人也能靠着木板坐起来,自己端住一小碗米汤。
无名澳原有九口盐灶。眼下只有四口重新点火,而且只从外滩取海水熬盐,不再使用封住的咸井。
另外五口仍停着。
病人占去了不少人手,旧井每日能打出的水又有限,谁也不敢为了早些出盐,再将不明来路的水带回灶边。
岑家老人将这几日的用料和存粮说给三家人听。
废盐沟的断闸还缺二十根硬木,清理旧便沟和废盐仓还要三十担石灰。十三名重病人至少还需要七日米粮。
“头三炉盐先还粮、药和修沟的木料。”
岑家老人把手上的盐灰拍掉。
“谁现在就想分盐钱,我先让他把病人的七日饭补出来。”
没人反驳。
青叶号这时正停在外侧大船泊位,桅上仍挂着自己的青叶旗。
陈阿蛮看了几眼,忽然拿起巡十七的半月布,想往青叶号的桅杆上也挂一面。
缺指老水手一巴掌拍开他的手。
“青叶号是蔡九柜的船。”
“巡十七护过它两趟,不代表它从此改姓沈。”
陈阿蛮不服。
“如今三条船走一条路,挂一面旗省得外人分不清。”
“外人分不清,最后连船主也要分不清。”
老水手将青叶旗重新系紧。
“我们护货,他负责运货。账可以一同算,船不能混成一条。”
无名澳的人也把旧盐篓的船牌抱了过来。
岑、吴、陈三家的旧印都还在船牌背面。巡十七虽然出了新船板、铁钉和桐油,只换来三个月内一部分出船次数,拿不走船名,更拿不走船壳。
陈阿蛮指向新立的引水桩和刚挖通的排水沟。
“桩是我们帮着立的,沟也是我们带人挖的。”
“没有巡十七,你们前几日还在往废盐仓里抬死人。”
岑家老人解开上衣,露出肩头被盐担反复磨裂后结下的血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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