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海上有岸(2/2)
“你们救过无名澳的人,这份情我们认。”
“我们拿盐、船工、井水和三个月的用船机会来还。”
他抬手指向旧井和背后的盐滩。
“井是几代人挖的,盐滩也是三姓人一年一年守下来的。”
“救命的情分能还,不能拿来改地契。”
船头一下安静了。
几个刚从废盐仓里出来的盐工站在船牌旁边,腿上还没有恢复力气,手却都没有松开。
沈照夜弯腰捡起旧盐篓的船牌,亲手交回岑家老人怀里。
“借的写借,换的写换。”
“谁救过你们,也不能趁你们病着,把井、地和船拿走。”
陈阿蛮仍有些不甘心。
蔡九柜从青叶号上扔来一截磨烂的旧缆。
断掉的麻股散成一团,里面还有一段被海水泡黑的内芯。
“你真想让青叶号改旗,也行。”
蔡九柜说道:
“这条旧缆的修钱、两张破帆的补料,还有船工欠下的半月工钱,一起接过去。”
陈阿蛮低头看了那截旧缆半晌,最终将半月布收回去。
缺指老水手指了指巡十七。
“我们真正能自己作主的,只有脚下这一条船。”
“青叶号、旧盐篓和无名澳,都有各自的主人。”
这一次,陈阿蛮没有再争。
当日接驳、引水和护航的费用结清以后,巡十七只分到几块碎银。
赵五在甲板上摆了两样急用的东西。
一边是补帆需要的麻布和新绳。
另一边是给病人煮水、煎药所需的木炭。
周鹤年从医舱探出头。
“剩下的炭最多再煎两轮药。”
“再来一场寒雨,连给高热病人烧温水都不够。”
陈阿蛮捏起最大的一块碎银,原本已经放到火药箱旁边。
他停了一阵,又把银子压到购买木炭的袋子上。
“先让药锅有火。”
赵五没有夸他,只将剩余的钱重新数了一遍。
买过木炭以后,补帆的银钱还差三钱。
靠岸结清这一程的工钱时,赤鲨刀手又签下了一程。他仍带着自己的刀,只负责短时压泵和守外舷。
年轻水手也留下指印。
他眼下只能看旗,工钱便只按看旗计算。等身体恢复,是否重新划桨,由他自己决定。
没有人替他们开口,也没有人替他们宣誓。
两个人都是自己选的。
蛇齿礁随后又送来消息。
拦在北口的协查白牌仍未撤下。燕尾沙还剩八箱药没有结清余款,梁守潮一家也仍被扣在寄货院。陆记东口乙棚和安心柜虽然封着,总柜仍照常开门收货。
赵五又带来孙绍送出的两只封袋。
封皮上的摘要写得很清楚。
黑拇指承认替外棚搬过黄边纸和旧药渣,不认二十七包假药全由自己配制。罗广财承认秤砣里的铁片受乙棚掌事指使,供词到这里便停了,没有继续指向陆记总柜。
两份完整供词都要等巡检、和生和病家代表同时在场时才能拆看。
沈照夜只检查封泥,随后将封袋锁进船上的证物箱,没有私自拆开。
深舱的门仍旧关着。
早先的敲击已经证明里面至少有两个人:一人咳血,另一人还能拨动舵链。巡十七每天按两人的最低分量,从门下送进水和软饭。
这一天,第一只水囊很快便被推了回来。
水囊已经空了,旁边还带出一条沾着新血的旧布。
门里的人仍不肯报姓名,也不肯说究竟还有几人。
沈照夜看过血迹,又听了一阵铜管里的呼吸声,叫人多送进去半囊温水和一条干净布带。
粮食没有随意增加。
至少这一口水不能等到门后的人再也敲不出声时才送。
同一日傍晚,陆记总柜的书办抱着新账进了内堂。
“东口乙棚已经停了七日。”
“安心柜仍封着。三个常年从陆记进药的买主转去了和生,还有两家说以后只认当众验货的凭据。”
陆廷章从账册中抽出三张退货条。
最上面那名买主写得很直:
以后不再另付东平码护路钱。
陆廷章将三张纸慢慢折起。
他没有问沈照夜又运进岸上多少药,只问了一句:
“无名澳在哪里?”
书办低下头。
“只能问到外围的大致潮时。”
“上一次送钱问路以后,外礁引路的人已经换了。中弯的竹灯和废盐仓屋脊上的盐板,每次涨潮也会改位置。”
“没人能拿到完整水道。”
陆廷章合上账册。
“普通海寇抢走一船货,卖完便散了。”
“这个郎中不只在抢我的药。”
他将那张写着“不再付护路钱”的退货条按在桌上。
“他在把我的水路一段一段拆走。”
无名澳入夜以后,外海轮值的渔船拦下一条南来的小快船。
快船没有直接往水口靠,只打出当潮使用的外海问路信号。轮值渔民照新规将它领到第一处问话水面,随后便退开了。
来人没有要求进港。
他隔着两条船之间的水面,先送来一块黄铜牌。
蔡九柜拿到手中,只看见正面的火炮纹便认了出来。
“澳门卖炮人的牌。”
铜牌背面刻着几行小字。
对方愿意先雇一条中国船,护送一艘从吕宋来的运银船经过南海。护航若成,可以商议用两门旧炮抵付部分报酬。
若巡十七还想要会铸炮、修炮的匠人,条件则更重。
必须允许一艘澳门商船进入一处中国内港,避开官税停泊数日。
来人随后递来一张航期抄页。
林七帆只看了两行,眉头便皱了起来。
纸上写着出发日期、潮时和大致航线,字迹十分整齐,偏偏没有运银船的船名,也没有雇主和掌船人的印。
“日子写得太准,身份却一个也没有。”
林七帆抬头看向来人。
“像是故意把一条银船的时辰递给海寇,等人自己追过去。”
来人笑了笑。
“所以只先给抄页。”
“你们愿意谈,下一次才看原单。”
“银船是真是假,雇主敢不敢露名,也要看沈船医敢不敢接。”
陈阿蛮一直盯着铜牌背后的“两门旧炮”。
巡十七的四个炮位至今全是空的。两门能用的旧炮,足以改变他们再遇巡船时只能躲避的处境。
等他看见“澳门商船进入中国内港”这一句,脸上的喜色又慢慢收了回去。
“他们想进哪座港?”
“由你们提供。”来人答道,“能避税,能修船,还要不受官军随时查验。”
陈阿蛮没有再说无名澳。
那处水道刚定下规矩,外面的买路银已经追到门口。让一艘澳门商船进去停泊,等于将外礁、中弯和最后的泊位全部交给另一群人看。
沈照夜将铜牌和航期抄页分开放在桌上。
“回去告诉你的东家。”
“护航的事,先报船名、雇主、出发港和目的水口。原单不必交给我们,但要让两处互不相干的商船都能证明,这艘运银船确实存在,也确实在找护船的人。”
“炮另谈价。”
“炮匠可以在外海上船,不进无名澳。”
“拿中国内港避税这一条,不谈。”
来人问道:
“何时给答复?”
“三日后,仍在这处问路水面。”
沈照夜说道:
“你们的船不进内口,我们的人也不会跟着你去找原单。”
陈阿蛮伸手想拿铜牌。
沈照夜先将航期抄页推给了他。
“先查这艘银船。”
“别看见两门炮,便替别人把港门打开。”
陈阿蛮拿起抄页,目光在出发日期和潮时上停了很久。
护航若是真的,巡十七可能得到第一批能装进炮位的火炮。
航期若是诱饵,他们一出海,便会被人当成追抢银船的海寇。
无名澳更不能被押进这桩买卖。
沈照夜将黄铜牌重新封好。
“炮可以买。”
“港不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