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 铜牌是真的,人未必(2/2)
红蜡。
陈阿蛮在门外笑出声。
“连铅和蜡都分不清,还敢说自己见过领牌?”
蔡九柜摇了摇头。
“软铅是在领牌人面前用木槌压下去的。动静不小,也不会与封信的红蜡混在一起。”
“他可能没见过铜牌怎么领。”
沈照夜道:
“继续问他亲眼见过什么,不要问别人教过他什么。”
轮值渔民没有再送木板,只隔着水面问许二潮:
“铜牌交到你手里时,外面包着什么?谁的手碰过它?”
许二潮仍咬定铜牌出自红窗炮铺,又说夜里风大,自己一时记错软铅和红蜡也不奇怪。
渔民回来以后,将许二潮答话时的样子也说了一遍。
“问炮铺时,他还捧着粥碗,张口就答。”
“问到铜牌背面,他先放下碗,又摸了两次腰带,想了许久才说红蜡。”
前一段是事先背好的话。
后面的细节没人教,他便答不出来。
沈照夜又问:
“许二潮昨夜靠近问路点时,两只手上有没有铅灰?”
轮值渔民回想了一阵。
“左手虎口很干净。”
“右手食指倒沾着黑油,还有鱼腥味,像六码头鱼油棚里用来抹绳的东西。”
这不能证明许二潮从未碰过铜牌。
至少说明他没有刚从澳门平码房领牌,便直接将东西送来。
赵五又取来许二潮带来的定钱袋。
钱袋昨夜已经当着双方的面封好。
里面装着十两散银,共有六块,大小和成色都不一样,也没有同一家银柜的戳记。袋口用一根蓝麻绳扎着双耳结,绳上带着黑色鱼油和明显的腥味。
蔡九柜看了一眼。
“六码头鱼油棚常用这种绳。”
“双耳结一提便能解,方便水客在船上拿钱。”
陆明棠重新查看铜牌。
牌背右下角有一道较新的擦痕。擦痕里卡着两根极细的蓝麻纤维,旁边也沾着一点黑色油迹。
赵五说道:
“钱袋和铜牌曾放在一起。”
“只能证明它们最近装在同一个袋子里。”
沈照夜提醒道:
“不能因此说澳门炮商亲手把袋子交给了许二潮。”
真正能够确定的,只是铜牌、假航期和十两定钱,在六码头附近经过同一个人的手,随后一并交给许二潮。
陆明棠将木板上原先写着的“澳门”二字划掉,重新写道:
六码头是谁把铜牌、航期和钱袋一起交给你?
这一次,许二潮迟迟没有回话。
轮值渔民来报,他先将碗里的粥全部喝完,又问能否立即解开浮缆离开。
“可以。”
沈照夜说道:
“铜牌和航期暂时留下查验,我们给他一张收据。定钱仍归他,没人扣。”
“他愿意替巡十七带回话,另按一程传信给工钱。”
“不愿意,现在便能走。”
许二潮听完以后,又等了半个时辰。
木板终于被送了回来。
上面写着一个名字:
洪瘸子。
许二潮随后补充说明,洪瘸子是六码头附近替南货商行找船、找水手的掮客。
铜牌、航期抄页和十两银子,全是洪瘸子交给他的。
所谓澳门黑帽通事、红窗炮铺和运银航线,也是洪瘸子让他背下来的话。
林七帆问道:
“许二潮为何愿意接?”
回来的木板上只添了一句:
欠了赌债。
许二潮欠赌场三十多两。债主已经放话,再不还钱便剁掉他两根手指。
洪瘸子替他付了一半,又答应事情办成后再给十两。
他只需要将铜牌和抄页送到沈船医手里,再把巡十七的反应带回六码头。
“洪瘸子要什么样的回话?”沈照夜又问。
许二潮答道:
“沈船医若信,便说银路若真,炮价减半。”
“若不信,也把原话带回。”
“洪瘸子今夜以前都在六码头等。”
陆明棠看过这几句,说道:
“洪瘸子等的不是一句信或不信。”
“他真正要知道的,是巡十七收到消息以后有没有离开无名澳,往东面的白石线去。”
沈照夜拿来两块短木板。
第一块写着:
航期不合,原单再谈。
第二块没有写字。
他让人将两块板与一张传信工钱的凭据一同送给许二潮。
许二潮可以选择将第一块板带回六码头,替巡十七传一句经过核验的答复,并另领一程脚钱。
他也可以拿着空白木板离开,表示自己不再替双方传话。
巡十七不会替他偿还赌债,也不会因他受洪瘸子利用便砍掉他的手指。
许二潮没有立即作出选择。
他坐在自己的小船上,盯着两块木板看了许久。
这时,守在诱饵船前方的渔艇突然将白葫芦提起,又迅速放下。
后方渔艇紧跟着敲了三下船帮。
退潮开始了。
原先漂在诱饵船前后的两只白葫芦,都在随水向外海移动。
按照正常情况,诱饵船以船头锚绳为中心,也应该缓慢转向外侧。船尾会被退潮带动,逐渐偏离巡十七所在的位置。
可那条船没有顺着水走。
它的船头反而一点点转向无名澳。
甲板上的四只木箱纹丝不动,像是早已从箱底钉在船板上。随着船身转动,原本藏在右后舷水下的一根黑绳慢慢露了出来。
黑绳有拇指粗,浸过油,贴着船板几乎看不出颜色。
它不是船头的锚绳。
锚绳从船首垂入深水。
这根黑绳却从右后舷斜着钻进海里,朝东礁背后延伸。
林七帆立即抬手,让两条观察渔艇同时后退。
渔艇刚刚划开,黑绳猛地绷直。
诱饵船的船尾被向东礁方向一扯,船头随即又向巡十七转过半个船身。
陈阿蛮握住刀。
“礁后有人。”
“而且一直有人。”
林七帆盯着那根绷紧的黑绳。
“他们不用登船,也能控制船头朝哪边转。”
那条双桅船并非真正无人看守。
操船的人藏在东礁背后,通过水下的绳索远远牵动船尾。巡十七若派艇靠近,他们便能将诱饵船继续拉向无名澳,也能在需要时割断绳索,让它顺潮撞向靠船的人。
四只所谓的银箱,根本不是等人捡走的。
它们只是摆在甲板上的诱饵。
真正的陷阱,一直握在东礁后面那双看不见的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