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南来的船少了一面旗(2/2)
船主左眉有一道旧疤。
船只进水、修缆,不卸货。
税银已经缴清,领有七码头税旗,没有申报货物,也没有领取货旗。
安顺号在夜潮到来以前离开。
蔡九柜抄下船形和时辰,随后转到六码头外的平码棚。
六码头与七码头隔着近半个时辰水路。
平码棚的昨日账页上,竟然也有一艘安顺号。
同样来自漳南。
同样是双桅。
船尾也画着黑色燕纹,报码尾字仍然是“平”。
这艘船却只有一丈六尺宽。船主没有记录眉上伤疤,只写着“漳南陈姓”。
货物栏也不是空的。
胡椒二十担。
苏木八担。
乳香三箱。
货物已经过秤,六码头还向它发出了一面货旗。
唯独税旗一栏被人斜着划掉。
平码棚伙计解释道:
“船上的人说,税银已经在七码头交过。”
“税旗被风卷走了,税票锁在船主的木箱里,明日回来补看。”
蔡九柜没有立即说两本账中有假。
他先叫一名伙计回七码头,抄取安顺号离港时交还的进水凭据,自己留在六码头查验货人和卖水人。
申末时分,两个码头的凭据先后送到。
七码头的黑边长筹,记录着那艘宽船在申末交还进水凭据,随后离开外水。
六码头的卖水老妇却保留着另一艘安顺号的短竹水筹。竹筹上同样压着申末的时辰,老妇也记得,当时那艘窄船还停在胡椒秤旁,刚把两只空水桶交还给她。
七码头与六码头相隔近半个时辰水路。
同一艘船不可能在申末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。
蔡九柜将两本抄页并到桌上。
船名、漳南船籍、双桅、黑燕纹和报码尾字,明显是照着同一份旧资料写的。
船宽、吃水、船主外貌、取水凭据和现场见证,却分明属于两条船。
一条宽船有税旗,却不报货。
一条窄船装着货,领了货旗,却拿不出自己的税旗。
路上若有人查宽船,它可以说自己只进水修缆,没有货物。
有人查窄船,它则可以说税银已由同名船在七码头缴过,税旗只是被风卷走。
两条船合起来,才凑成一艘手续齐全的“安顺号”。
日后即使其中一条被扣、失踪或者沉没,账面上也只会少掉同一个船名。另一条仍可以继续借着安顺号行船。
蔡九柜没有当场揭穿。
青叶号上还装着三箱真药。此时惊动平码棚和两处码头,真正操纵两艘安顺号的人很可能立刻撤走,甚至先扣住青叶号的药。
他先将三箱真药送到和生药铺。
箱号、封泥和重量全部对清以后,才让伙计把两艘安顺号的抄页分开送回无名澳。
抄页送到许二潮面前时,没有标注七码头或六码头。
木板上只画出两艘船的区别。
一艘较宽,吃水较深,船主左眉有疤。
另一艘较窄,货舱压得重,船主身份只写漳南陈姓。
许二潮看了一会儿,指向窄船。
“洪瘸子就是在这艘船旁边,把银袋、铜牌和航期纸交给我的。”
“见过船舱里的货吗?”沈照夜隔水问。
“没见过。”
许二潮答道:
“货舱一直关着。洪瘸子不许我靠近。”
“甲板上摆着三只空木箱,外面也贴着银货纸。洪瘸子只让我记住船尾的黑燕,别问箱子从哪里来。”
林七帆在窄安顺号旁边写下“三只空银箱”。
东口诱饵船上有四只。
六码头窄安顺号上还有三只。
这说明假银路不是临时找一条破船摆出来的圈套。洪瘸子接触的窄安顺号,也在提前准备同样的银箱和船身标记。
东口那条诱饵船、两艘共用船名的安顺号,以及许二潮送来的假航期,已经逐渐连到了一起。
背后的人仍没有露面。
至少洪瘸子不再只是一个替人传话的普通掮客。
青叶号原定午后返回无名澳。
潮水走过一半,外海先出现了它的青叶旗。
旗帜没有打出平安信号。
蔡九柜连续打出三次短号,随后在后桅挂起一块带血的警示布。
巡十七立即解开外泊缆,驶到港界以内的最外侧,但没有越过无名澳划出的外线。
青叶号也在外线收帆。
它后面拖着另一艘船。
两船之间的拖缆足有三十步长,缆绳两侧还系着几只空木桶,防止后船随浪追上来撞到青叶号。
青叶号的船员全部留在自己船上。
后面那艘船的甲板上,一个人也没有。
蔡九柜隔水喊道:
“回程时在南口外遇见的!”
“它横在航线上,顺潮再漂一阵便会撞向南口的小渔船。我们喊了三遍,船上没人回答。”
“第一次抛钩没有挂住。第二次只扣住船头系缆柱,把船头拉开以后,才看见主桅后面有血。”
“谁登过船?”沈照夜问。
“没人。”
蔡九柜答道:
“看见血以后,我们只留两个人守拖绳,碰过拖缆的人也没有再碰水桶、药箱和饭锅。”
沈照夜让巡十七停在青叶号上风。
后船有血,却还不知道发生过什么。
可能是械斗。
可能有人在船上受伤。
也可能舱中藏着病人或尸体。
在查清以前,这艘船不能进入无名澳,也不能与青叶号共用木板、水桶和绳具。
青叶号将拖缆慢慢收短到三丈左右,两船之间仍留着几只空桶,防止船身相撞。
哑女将一块白布绑在空葫芦上,顺着另一根细绳放到后船上风舷边。白布贴着船帮漂了一阵,又被重新拉回。
周鹤年凑近闻了闻。
布上没有尸体腐烂的味道,也没有明显的呕吐污物气。
表面却沾着一层很淡的灰黑粉末。
其中混着尚未散尽的火药烟味。
陈阿蛮看见那层灰,手立即按住刀柄。
“船上开过火器。”
林七帆则一直观察后船的桅杆与旗绳。
前帆索已经被人用利器整齐割断。断口斜向船外,说明割绳的人当时站在甲板上,向外挥刀,而不是被别船的钩子从外面扯断。
原本悬挂货旗的位置,只剩下一小段齐根削断的绳头。
货旗已经被人带走。
另一侧的七码头税旗仍然挂着。
船身较宽,吃水也接近七码头账上记录的五尺七寸。船尾还留着黑色燕纹。
这正是昨日在七码头缴过税、没有申报货物的那艘宽安顺号。
它如今带着税旗漂了回来。
本该挂货旗的位置,却只剩下一截被人故意割断的绳子。
主桅后方有一道已经发黑的血痕。
血迹从甲板中央拖向后舱,一直延伸到舱门前才停下。
舱门外没有挂锁。
哑女用接长的竹篙轻轻推了一下。门板只向内晃动半指,便被里面的横木挡住。
后舱门是从里面闩上的。
周鹤年让人将一只空葫芦抛上安顺号甲板。
葫芦沿着略微倾斜的船板滚到后舱门前,轻轻撞了门板一下。
舱里没有人回答。
众人等了几息。
安顺号船底忽然传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。
不像浪拍船板。
更像有人在封闭的后舱里,拖动了一件沉重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