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三个港口,三种货价(2/2)
邱账手从腰带内侧取出一个油纸袋。
袋口被刀锋划破了一道,里面三张凭据却还完整。
第一张是七码头的官税票。
安顺号以“空船进水、修补缆索”的名义登记,官税和验船费一共四两八钱。
票上写着船宽、吃水、黑燕尾纹和离港时辰,正与眼前这条宽安顺号相合。票角的孔眼和收钱人留下的月牙形指甲印,也能与七码头的账页对应。
这笔钱已经交过。
第二张是南口小船会馆开的护船票。
票角只压着半枚会馆印,印上有三条并排的小船。最右一条只剩半截,另一半印记应当留在会馆保管的木牌上。
蔡九柜见过这种护票。
“船在南口附近遇到普通海盗,敲三短桨号,会馆便派小艇来接应。”
“但船上若私带禁货、隐瞒病人,或者自己离开约定水路,护费不退,他们也不会派人。”
护票上列着三艘受护船的报码。
其中两个,分别属于宽、窄两艘安顺号。
另一个属于同行的南口小货船。
会馆为这一程收了六两银子。
第二笔钱也已经交过。
最后一张纸很薄。
纸角盖着一枚红十字小印,正文里夹杂着汉字和外文记号。上面要求安顺号经过第二道白石线时,再交九两过水钱。
交钱以后,船上会得到一面红白短旗。
遇见挂着红十字旗的外商护艇,没有短旗便必须停船受查。
九两旁边的收银位置仍然空着。
这笔钱还没有交。
可纸下已经提前写好了安顺号的报码、预计经过白石线的时辰,以及拦船的位置。
索钱的人不仅事先知道安顺号会从那里经过,昨夜也确实在水上等到了它。
赵五算了一遍。
官税四两八钱。
会馆护费六两。
白石线过水钱九两。
三笔合起来,一共十九两八钱。
对能够带几十船货的大商号而言,这些固定费用还能慢慢摊开。
安顺号这种小船,一趟只有十几二十担货。货物还没有卖出,近二十两银子已经先被水口、会馆和外商护艇分走。
再加上水钱、脚夫钱、修船和途中损耗,整趟生意很可能只剩亏损。
“宽船和窄船原本怎么走?”蔡九柜问。
邱账手将两份安顺号货单叠到一起。
眼前的宽安顺号只装着压舱石、修缆木料和几包供人查验的样货。
真正的胡椒、苏木和乳香,都在六码头登记过货物的那条窄安顺号上。
两条船原定在南口外碰头。
宽船在七码头交过官税,领到了税旗。
窄船在六码头验过货,领到了货旗。
碰头以后,宽船将税票副页交给窄船,让窄船遇到查税时有票可出示。窄船则把货旗暂时挂到宽船桅上,由宽船先去第二道白石线探路。
宽船有税旗,也暂时挂着货旗,从远处看手续齐全。
真正装货的窄船则走另一条水线。
这也解释了眼前的宽安顺号为何还留着七码头税旗,本该悬挂货旗的位置却只剩一截被割断的绳子。
会馆收取六两护费时,明知两艘安顺号是一同走的船,护票也同时写下了两个报码。
拦在白石线上的红十字艇,却只肯护眼前这条宽船。
“他们说,九两只保一条船。”
邱账手喘了一阵。
“窄船若也想过去,还要再交九两。”
“船主已经交过官税和会馆护费,不肯再开钱袋。”
盛小满接过话。
“那伙人先朝船头开了一枪。”
“船主还是不交,他们便登船砍人。”
陈阿蛮指向第三张凭据。
“挂红十字旗的外商护艇动的手?”
“不能只看旗。”
盛小满说道:
“他们用的是长直枪托、火石击发的长枪。船上一名老水手说,像荷兰商船护卫常用的枪。”
邱账手又补了一句:
“登船的人说的全是汉话。”
他们冲上甲板时喊的是:
“七码头平码查货,只扣货,不扣船!”
这是平码澳水脚查货时常用的说法。
一面红十字旗。
几杆像荷兰商船护卫使用的长枪。
一群说中国平码口令的人。
三种本不该同时出现的标记,被故意放在了一条艇上。
沈照夜没有替他们认定凶手。
“红十字旗可以买,也可以抢。”
“外式火枪不只一种人能用。”
“平码口令听过几次便能学会。”
“有人故意把不同水路的标记拼在一起。活下来的人无论怀疑澳门商人、荷兰船队还是平码澳,都能找到一点看似说得通的证据。”
真正动手的人,反而可以藏在这些标记后面。
邱账手确认,船主、四名水手和两名押货人被赶上小艇时都还活着。
袭船者带走了船主木箱,也割走了宽安顺号上的货旗。
那艘装着真货的窄安顺号同样不知去向。
蔡九柜看了一眼已经磨毛的拖缆。
“安顺号是青叶号拖回来的,拖缆磨损记在我船上。”
“邱账手和这个少年的药水饭食,也先由青叶号垫。”
他随即指向外线上的宽安顺号。
“但船主没有回来,船契也不在。救了两个人,不等于青叶号或者巡十七便成了这条船的新主人。”
没人反对。
盛小满听见“找到船主”几个字,忽然伸手摸向仍然潮湿的腰带。
他从夹层里取出一块半掌大的木牌。
正面同样刻着三条并排的小船,背面写着四个字:
南口求护。
陆明棠看过木纹和印记。
“这是南口小船会馆的传话牌,不是安顺号的船牌。”
盛小满点头。
“我叫盛小满,平日在会馆外柜跑腿。”
“余三柜听说安顺号可能遇到沈船医的船,便让我把这块牌带上。若真见到巡十七,就亲手交给沈大夫。”
余三柜是南口小船会馆管理外柜的人。
另有三艘小货船准备在两日后出南口。
一艘载布。
一艘载药。
最后一艘载胡椒。
三名船主都不肯在第二道白石线再交一次九两过水钱。他们听说巡十七收钱明白,不抢货,也不将落难船员卖掉,便想请沈照夜护送一程。
沈照夜没有立即接下护约。
“你亲眼见过三名船主吗?”
“见过两个。”
盛小满道:
“第三个只将船号和货单交给余三柜,我没见到本人。”
“船上有没有被绑的人、违禁火药或者来路不明的货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便不能只凭一块木牌答应。”
赵五只在木牌旁记下:
盛小满随身带来。三艘求护船只尚未查验。
木牌只能证明余三柜递过话。
三艘船的船主、货物和船员,都必须当面查清以后,才能谈护航。
陆明棠将木牌翻到背面,又看见一行很浅的小字。
她读完以后,将牌重新放到桌上。
“会馆平日向这一程的船收六两护费。”
“余三柜只肯从中拿出三两交给巡十七。”
“另外三两仍由会馆留下,说是码头、旗号和应急小艇的费用。”
陈阿蛮的脸立即沉了下来。
“会馆收足六两。”
“真到了白石线,却只出一半的钱,让巡十七替他们挡枪?”
盛小满低下头。
这句话,他没法替余三柜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