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章 第一程不带现银(2/2)
木板上写着新令由南口税司发出,令号为“南七东四一七”。落款是今日午时,指定三叉潮口负责验货,每船收二两查验费。
陆明棠接过东禾号昨日在南口领取的真税票。
她刚展开,陈阿蛮便看出了问题。
昨日真票上的令号,也是“南七东四一七”。
“一个令号用了两次。”
陈阿蛮道。
陆明棠抬头看向太阳。
“眼下还不到午时。”
她隔水朝税艇问:
“你们手里的新令写着今日午时发出。时辰还没到,你们从哪里拿来的公文?”
税艇领头人喊道:
“新令先行抄写,午时再统一登记!”
“尚未登记,便先出来收钱扣船?”
陆明棠没有等他再编,又将昨日真票上的官印举到阳光下。
南口税司为了防人仿造,印泥里长期掺着磨细的贝壳粉。阳光照过去,朱红印面会闪出一些细小白点。
税司使用的那枚官印下沿还缺了一小角。缺口已经存在多年,南口近期发出的真票上都能看见。
东禾号的真票上,贝粉和缺角都在。
税艇木板上的印却发暗发紫,印边圆整,没有细小白点,也没有官印下沿那处缺口。
蔡九柜又看向船头税旗。
“这条艇可能真是南口以前用过的税船。”
他指着税艇船头已经磨黑的铜牌。
“船是旧船,不等于今日挂的旗也是真的。”
“税旗上角每换一次布,都要重新压一道横缝。现用旗应当有两道,你们这面只有一道,是旧旗。”
沈照夜让人放下一只空小艇。
小艇用两根长绳拴住,停在巡十七与税艇中间,艇上没有人。
“真要查船,便派一名税吏过去。”
沈照夜朝对面说道:
“带上正式公文、本人腰牌,还有今日收钱要用的税票簿。”
“人登中间小艇,我们的船不靠你们,你们也不靠商船。三样东西能够对上,该交的钱照交,该开的舱照开。”
“拿不出来,今日在场的船都会记住这条艇冒充税司收钱。”
税艇没有派人登上中间小艇。
领头人反而抬起手。
船尾两张强弓被慢慢拉开,火箭也搭上了弓弦。
陈阿蛮立刻举弓。
“再让他们靠近十步,我能先射倒船头那个人。”
沈照夜按住他的手臂。
“先把弓放低。”
陈阿蛮转头看他。
“他们已经把火箭搭上了。”
“他们的税令已经露出破绽。”
沈照夜盯着对面的弓架。
“现在谁先放箭,谁就给他们改口的机会。明日到了南口,他们不会说自己拿假公文收钱,只会说税艇受海寇袭击。”
陈阿蛮咬着牙,没有松弓,却也没有先把箭射出去。
巡十七的旗手连续挥下两次短旗。
早晨刚练过的三艘商船立即向左右拉开。
东禾向左。
平舟向右。
济春留在中间,却与前后船都隔开了半个船位。青叶号也向后退开,提前将一根长拖绳放到水面。
拖绳没有系住任何船。
若最慢的东禾真被火箭射中、无法掌舵,青叶号可以立即将绳送过去,不必临时从舱里翻找。
赵五取来一块长白布,只将那个重复的令号写成几个大字,挂在东禾号桅下。
陆明棠则站到巡十七船头,将昨日的真税票高高展开。
“昨日真票已经用过这个令号!”
她朝周围过路的渔船和商船喊道:
“对面的新令也写同一个号,落款还是今日午时。可眼下午时还没到!”
济春和平舟也把各自的见证木牌举了起来。
青叶号的旗手站在最后,朝更远处经过的船只不断挥动白布,引人注意这边的争执。
假税艇若在此刻放火箭,便不只是袭击几条孤立的商船。
过路船都看见了重复的令号,也听见了午时尚未到来的问题。东禾的真税票更会被带回南口,与那块假木牌当面对证。
税艇领头人的手停在半空。
过了一会儿,第一支火箭从弓弦上卸了下来。
第二支也被重新放回箭囊。
“今日暂免查验!”
领头人隔水喊道:
“午后自行前往三叉潮口补验!”
陆明棠没有同他争最后一句。
“带着真公文再来。”
税艇向东退开。
巡十七也没有追。
护航约只到第二白石线。若为了追一条假税艇离开原来的水路,东禾、济春和平舟反而会被丢在后面。
船队重新排回斜列,继续向南。
午时以前,三艘商船顺利越过第二道白石线。
会馆答应接管后半程的带路小艇已经等在外面。艇上的人先绕着东禾、济春和平舟看了一圈,确认三船没有掉队,货物封绳也没有被假税艇趁乱拆动,才分别告诉三位船主下一段该走哪条水路。
东禾转向北汊。
济春走西面的药路。
平舟则继续前往三叉潮口,将十八担胡椒送到原定买家手中。
三艘商船正式交给会馆后,巡十七这一程的护航才算完成。
有人已经望向装着十二两护航钱的木箱。
赵五一掌压住箱盖。
“现在只算路走完了,不是十二两全成了分红。”
“船员这一程的工钱还没发,粮水和灯油已经用了,东禾的新缆也要继续看,巡十七回去以后还得补帆。”
“钱回港再开,当着做过这趟活的人一笔笔算。”
没有人再伸手。
会馆的接应人又将答应青叶号的一两二钱交给蔡九柜。
这笔钱补的是青叶号一路守在最后、转达前后消息并提前准备拖绳的劳力和损耗。
蔡九柜掂了一下钱袋,没有露出喜色。
“护船这一段结束了。”
他看向青叶号前方。
“我的三箱药还没有到和生南柜。”
青叶号随即升起本船的青叶旗。
巡十七看见后,在桅下举起白布,表示已经知道它要转向。蔡九柜这才让舵手离开船队,沿着另一条水路前往和生南柜。
林七帆也准备让巡十七调头。
远处海面忽然涌起一团白烟。
一艘高舷三桅大船停在开阔水面上。白烟从侧舷一个黑洞中猛地喷出,又被海风向后扯开。
隔了一阵,低沉的炮声才越过水面,传到巡十七。
更远处的空海随即冲起一道白色水柱。
炮弹先钻进海里。
海水随后才猛地向上炸开,水柱足有一人多高。
林七帆看了看炮烟,又望向水柱落下的位置。
“它离得很远。”
“风会吹散烟,海面也会把炮声传乱。现在只能确定弓箭根本够不到,算不出准确距离。”
陈阿蛮没有问究竟几里。
他盯着那道正在塌下去的水柱。
“这一炮若打在平舟号上,胡椒、船板和人都会一起碎。”
巡十七的弓箭射不到那艘大船。
船上剩余火药大多受过潮,四个炮位至今还是空的。即使所有弓手同时放箭,也无法逼那艘三桅船改向。
大船侧舷的第二个炮口缓缓打开。
又一门长炮被人推到射击位置。
陈阿蛮望着巡十七空着的炮窗。
“两门旧炮。”
“哪怕只打得到它一半远,也能让那些假税艇不敢随便靠近。”
沈照夜仍看着远处的炮口。
“先看他们拿出来卖的炮,能不能打出刚才这一炮的一半。”
“还要看他们要的究竟是银子、护航,还是无名澳的入口。”
第二门炮没有立即点火。
三桅船主桅下慢慢升起一面红白相间的长旗。
蔡九柜还没有走远,回头看见那面旗,立即让青叶号减帆。
“这是澳门外海的军火商叫买家过去谈货时用的旗。”
他又看了一眼。
“不是白石线那些人收过路钱以后发的红白窄布。这面旗更长,挂的位置也不同。”
那艘大船先朝空海开了一炮,让巡十七看清炮能打多远。
随后才升起谈价的旗。
第二门炮仍指着海面。
对方在等巡十七派小艇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