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两门旧炮值多少命?(2/2)
“不能。”
“连半尺也不能?”
“只能看。”
陈阿蛮跨上短板。
“那价也只能先听着!”
沈照夜、陆明棠和林七帆随后登上运炮小船。赵五留在旧运盐船上,看住钱匣和两张尚未谈成的价单。
罗沙先让人递来两本维修册。
左炮的册子较厚。
三年里,这门炮共发射过127次。每一次清理炮膛、更换固定绳、补炮架木楔,都有人在旁边留下记号。
陈阿蛮没有只看纸。
他先看炮口内壁,又弯腰查看木架下方。册中写过哪块木楔松动,炮架上的确有一块颜色较新的补木。册末还写着“左轮虽旧,不必更换”,眼前左侧木轮虽然磨损明显,轮缘却没有开裂。
两名老炮手和修车木匠留下的十字记号,也与前页笔画一致。
陈阿蛮拍了拍左炮。
“旧得明白。”
罗沙终于露出一点笑意。
“多明戈不卖坏炮。”
陈阿蛮没有应声,转身走向右炮。
右炮比左炮亮得多。
炮口刚刷过一层黑油。陈阿蛮用侧光一看,油过,边缘露出的铁色比周围浅。
“刚修过?”他问。
罗沙道:“清锈。”
陈阿蛮蹲下身,又看见炮架右后方烧黑了一片。
焦痕不是从炮口方向来的,而是从炮尾点火的位置向后散开。固定点火小盘的铜环也向外翻起,像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从里面顶过。
炮架右边的木轮颜色很新。
左边还是旧轮。
陈阿蛮抬手逐一指过去。
“炮口刚刮过,点火孔刚锉过,右后方烧了一片,右轮也换了。”
他看向罗沙。
“怎么偏偏都在同一个地方?”
“炮口和点火孔是清锈。”
罗沙指着右轮。
“轮子靠岸时撞坏了。”
“焦痕呢?”
“装火药时撒出来,烧了一下。”
陈阿蛮点点头。
“每一处都有理由。”
“可这些理由怎么全挤在炮手站着的地方?”
罗沙的声音冷下来。
“旧炮当然会留下痕迹。”
“把炮架往前推半尺。”
“不行!”
罗沙这一声猛地高了。
旁边几名洋水手也立即靠近。
陈阿蛮没有碰炮。
“好,不推。”
他伏低身体,侧着头往炮身
炮身两侧各有一根圆轴,正架在木车的凹槽中。右侧圆轴
布丝被炮油浸得发硬,旁边还有一点没有擦净的深色污痕。
沈照夜用长柄小钳将布丝夹了出来。
那是粗白里衣的一角,不是罩炮的厚布,也不是固定炮架的绳。
他又拿湿布轻轻碰了一下旁边的暗色痕迹。
干硬的褐色很快晕开,露出一点红。
陈阿蛮盯着那块湿布。
“血。”
罗沙立刻说道:“清炮时割伤手,也会流血。”
“会。”
陈阿蛮重新看向炮架。
“可清炮的人为什么把衣服卡在炮身
他指向烧黑的木板和向外翻起的铜环。
“这门炮最近开火时,炮尾向后喷过火。”
“火从点火孔和炮尾一带冲出来,正好烧向站在右后方的炮手。他受了伤,右轮也在那次事故里坏了。”
罗沙冷笑。
“你亲眼看见了?”
“没有。”
陈阿蛮站起身。
“我只看见炮尾烧过,轮边留过血。那个炮手是死是活,要问你。”
沈照夜问道:“原来负责右炮的人在哪里?”
“病退了。”
“退到哪里?”
罗沙停了一下。
“……十日前发了高热,死了。”
陈阿蛮转过头。
“刚才还是病退,现在就死了?”
“他先退下,后来病死。”
沈照夜继续问:“谁给他看过病?”
罗沙没有回答。
“谁把他送去下葬?”
罗沙朝三桅洋船看了一眼。
“很多人都知道。”
“我问名字。”
“旧事太多,我记不住。”
陆明棠已经翻开右炮的维修册。
前面三十多次清炮和修理以后,原炮手都会画一个歪斜的十字。左边一笔长,右边一笔短,最后还会向下拖出一点。
维修册最后一页也有十字。
这一次却画得又正又短。
像有人看过旧记号,照着形状重新描了一遍,却没学会那个人落笔时的习惯。
这一页只写右炮暂停使用,重新清理炮口和点火孔。
没有提炮尾向后喷过火。
没有写更换右轮。
原本应该由木匠留下记号的地方也是空的,只压着一枚边缘模糊的货仓印。
陆明棠把前后两页并到一起。
“这是同一个人画的?”
罗沙扫了一眼。
“原炮手病倒以前留下的。”
“炮还没有修,他便先在空白页上写好自己看过了?”
陆明棠抬起眼。
“你们这里修炮,可以先签名,后动手?”
罗沙的下颌绷紧了。
“也许是修好以后才病。”
“那木匠为什么没有留下记号?”
“漏了。”
“换轮、烧伤、清理点火孔,全都漏了?”
罗沙没有再答。
沈照夜合上维修册。
“左炮可以继续验。”
“右炮要先查清炮尾为什么向后喷火,炮膛有没有裂损,旧炮手又究竟怎么死的。”
他指了指木盘里的铁炮弹,又看向那个腰挂锉刀的炮匠。
“炮弹单独谈价。炮匠愿不愿意上巡十七,也让他自己开口。”
“不能拿一门有事故疑点的炮,把另一门炮、30枚炮弹和一个活人全绑在同一笔买卖里。”
罗沙慢慢收拢桌上的价单。
“多明戈喜欢整套交易。”
陈阿蛮冷声道:
“巡十七喜欢买完以后还能活着开炮!”
三桅洋船那边忽然又放下一条小艇。
两名水手从艇中抬出一只窄木箱,送上运炮小船。
箱盖只刷着两个黑字:
病亡。
没有炮手姓名。
也没有写明属于左炮还是右炮。
绑箱子的绳颜色很新,表面干净,连长期放在海边应有的盐霜都没有。
陆明棠低头查看绳结。
里面夹着几粒红色蜡屑。
蔡九柜此前留下的一张澳门货票就在沈照夜手中。那张票是三日前收到的,封口同样使用红蜡,蜡里还混着细小白砂。
两边一对,颜色和砂粒都很接近。
“这只箱最近重新封过。”陆明棠道。
箱子侧面只有一枚多明戈货仓的铜片。若真是死者遗物,至少应当写明炮手姓名,或者留下船医、教堂、下葬经手人的记号。
这里什么都没有。
罗沙将一把钥匙放在箱盖上。
“右炮旧炮手的衣物都在里面。”
他看着陈阿蛮。
“你们不是说他被炮火伤过吗?打开看看!一个病死的人,衣服上究竟有没有烧伤和血,你们自己认!”
陈阿蛮刚要伸手,沈照夜已经按住钥匙。
“现在不开。”
罗沙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怕看见自己猜错?”
“现在开,里面少了什么,你说是我们拿的;里面多了什么,我们也可以说是你刚放的。”
沈照夜把钥匙推回箱盖中央。
“给炮手看过病的人、送他离船的人,还有最后一次封箱的人,都到场以后再开。”
“当着他们的面拆绳,也让他们说清每件衣物从哪里来。”
罗沙盯着他。
“你不信多明戈?”
“我只信能对得上的人和事。”
沈照夜指向那根崭新的绳。
“你说旧炮手十日前已经下葬。”
“这只衣箱为什么像是三日前才重新封过?”
罗沙的手还停在箱边。
海浪撞过运炮小船,箱盖上的钥匙轻轻跳了一下。
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说出理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