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章 旧炮的封口渗水(2/2)
“巡十七没有买下这门炮,也没有交钱参加竞价。陈阿蛮进去检查,不等于他有权把炮拖走。”
余三柜接过钥匙,收进衣内。
洪铎看见最后一把不在罗沙或沈照夜手里,才肯叫自己的搬运工过来。罗沙也不再争钥匙,只转而问起这次另换地方所需的五两六钱。
他想让巡十七先垫。
炮场管事却拦住了话头。
“你们一家还想卖炮,一家要讨回订金。炮究竟怎样,总得查清。”
“这笔钱先由你们两边出,别再往还没有买炮的人身上推。”
两人争到搬运工又来催,才终于凑齐银子。
临行前,陈阿蛮去见了若昂。
若昂听说要仔细查看那门旧炮,已经扶着床沿准备起身。沈照夜将毯子重新盖到他腿上,没有让他下地。
陈阿蛮拿起床边的旧炮图。
“你以前擦过这门炮。哪些地方最该留意,画给我看。”
若昂接过炭条,先圈住炮尾用来点火的小孔,又在炮膛后部添下一处记号。最后,他指向炮身左侧支在木架上的圆轴。
他每画一处,便停下来喘一会儿。陈阿蛮没有催,只蹲在床边等。
“这里若有东西挂住擦布,不要硬推。”
若昂指着图内侧,声音有些发虚。
“以前那个人说,只是积灰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,左手按住了胸前的伤。
陈阿蛮把图折好,放进衣襟。
“我记住了。你今天不必过去。”
下一次潮水涨起时,火炮终于从待售的木栏后面拖了出来。
炮身上仍罩着旧油布,牵绳的工人便得停下来换手。
通往会馆石屋的路绕开了六码头木桥,仍有一段缓坡。
罗沙和洪铎跟在炮车两侧,从谁该站在前面拉,到谁该在后面扶车,一路都没有停止争执。
炮车左轮刚压到坡上的石板接缝,忽然向下一陷。
轮轴猛地坠了半寸,沉重的炮身跟着朝左歪去。
罗沙立即喝道:
“你们往哪边拉?车都偏了!”
白眼洋行那边的搬运工回头争辩,手中绳子不觉松了一点。炮车失去前面的牵制,顺着斜坡向后退去。
车后还有两名推车的脚夫。
旁边一名年轻炮手拽住绕在车尾的绳索,脸色瞬间白了。他不敢松手,可绳子已经从掌心滑过,把皮肉磨出一道红痕。
“别松!后面有人!”
陈阿蛮从路边抓起一块厚木楔,从侧面塞到车轮后方。
炮车压住木楔,发出一声脆响,倒退的势头终于缓下来。
“前面把绳拉紧!现在争谁拉歪,等着给人收尸吗?!”
两边工人被他喝得一震,重新合力收绳。车后的脚夫趁机退开,年轻炮手也终于松了口气。
他摊开手,掌心已经擦破。
罗沙还在指责白眼洋行的人,洪铎则指着轮轴,说多明戈拿一副坏炮车来害人。
负责这段石路的老石工蹲下身,拨开车轮旁的浮土。
“都别吵了。”
他指着两块石板中间那道下陷的缝。
“底下的土被水冲空,车轮压过去,石板便往下坠。刚才哪一边来拉,都会陷。”
罗沙不肯收口。
“可他们确实松了绳!”
“车先陷,人才乱。”
老石工站起来,叫徒弟抬来厚木板。
“这段路本该先垫好,是我没看出来。先让炮车过去,别再让人在坡上拉着等。”
他亲自跪到车轮前,把木板铺实。方才险些被压的脚夫也回来帮忙,两边搬运工重新站定,这一次谁都没有回头吵架。
炮车缓缓越过石缝。
年轻炮手用一块布裹住磨破的手掌,又握住绳子,跟着走到石屋门前。
那门炮终于被推了进去。
石屋里比外面凉,车轮上的沙土沿地面落了一路。四把锁都还挂在门框上,没有合拢。检查完以前,屋门会一直开着,罗沙、洪铎、炮场和会馆的人都能站在旁边看。
陈阿蛮取出若昂画过的炮图,压在靠墙的桌上。
近处看,那门炮比隔水望见时更沉。陈阿蛮伸手碰了一下冰凉的炮身,想到巡十七空着的炮架,仍有一瞬舍不得移开。
随后,他收回手,叫人慢慢揭去油布。
炮尾用来点火的小孔封着一层黑蜡。
上面的蜡面干燥发暗,下缘却有一点细亮。
炮场伙计以为沾了水,伸布便要擦。陈阿蛮看见,立即按住他的手腕。
“先等等。”
他俯下身,借着门外照进来的光,仔细看向黑蜡下缘。
一滴水正从蜡与铁壁相接的地方慢慢挤出来。
水滴沿着炮身向下滚了少许,经过积着黑灰的凹处,颜色渐渐发黄。伙计用干布接住,白布上便留下一小点淡褐水印,旁边还粘着几粒黑蜡碎屑。
罗沙道:
“路上溅了水,有什么好看?”
陈阿蛮让伙计把周围擦干,随即退开半步,盯住原处。
片刻后,那一点细亮又出现了。
水仍从黑蜡
这一次,罗沙没有立刻说话。
陈阿蛮摸过刚揭下来的油布,内面是干的。炮身上方也找不到往下流的水痕,只有堵住点火小孔的那层蜡,还在慢慢泛湿。
“先别推车,也别刮这层蜡。”
他抬头朝门外喊道:
“把门撑开!罗沙、洪铎,都进来看!”
两人方才还站在外面争搬炮的钱,听见叫喊,才一同跨进石屋。
炮场管事与余三柜也围到炮尾。
罗沙看着那块染黄的布,仍想解释。
“旧炮淋过雨,里面留点水——”
“也可能是。”
陈阿蛮没有替他把话说死。
“那就叫从仓里搬出这门炮的人来,说清它在哪里淋过雨,什么时候封上的蜡。”
他把布放到罗沙面前。
“我们还没有打开点火孔,更没有往炮膛里倒水。现在一擦干,它又从同一个地方渗出来。先把这件事看明白,谁也别急着清掉。”
石屋里静了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层黑蜡上。
又一滴淡褐色的水从下缘冒出,停了一会儿,落在铺好的白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