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1章 修炮师傅要带走若昂(2/2)
“哪天又有炮手被伤着,你拿一句‘我小心过了’,能把人救回来?”
徒弟低下头,手却还搭在工具匣上。
陈阿蛮走过去,将搁在桌边的断针图收起。
“跟你师父回去。没人拿这门炮给你练手。”
年轻人咬了咬嘴唇,终于跟着老匠离开。
他们刚走,门口又来了一个愿意接活的人。
这人连炮尾都没看,先让炮场替他写清,不管修成什么样,都不能向他追究。罗沙急着让火炮重新出售,竟拿起了笔,洪铎立刻伸手拦住。
两个人又争起来。
陈阿蛮将空纸从他们手里抽走,递回那名匠人面前。
“先进去看看。你能做什么、不能做什么,总得说出个道理。”
那人站着没动。
“字据不写,我不碰。”
“那就算了。”
陈阿蛮没有把纸再递给罗沙。
那人哼了一声,扭头离开。门外等着看热闹的几名经纪人也渐渐散了,五两银子仍放在桌上,没有人来拿。
石屋终于安静下来。
午后,医船的舱里闷热,周鹤年让人把若昂抬到石屋旁的遮阳棚下。棚帘放低,挡住来往人的目光,风却能从靠水的一侧吹进来。
若昂闭着眼,胸前垫着软布,呼吸仍不大顺畅。
石屋门口有人收拾工具,一副铁钳不慎掉在石阶上。
若昂猛地偏过右脸。
周鹤年立即扶住他的肩。
“又扯疼了?”
若昂没有回答,左手却紧紧抓住了身下的褥子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睁眼。
“那天……先没有动静。”
陈阿蛮本已走过棚外,听见这句话,又停了下来。
若昂说的是先前炸伤自己的那门炮。
点火以后,里面迟迟没有反应。他以为火没有引进去,正要低头察看,突然便有火焰从后方冲出。后面的声音、疼痛和人喊马嘶似乎混成了一团,他只能记得自己被掀倒,胸前像挨了一记重锤。
周鹤年将他攥紧的左手慢慢松开。
“今天没人叫你靠炮。先歇着。”
若昂看了看陈阿蛮。
“别让人低头去看。”
陈阿蛮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说完,又在棚外站了一阵。
刚才那名徒弟盯着断针时,他还只觉得年轻人急着出名。如今再看若昂的脸,心里却沉了下去。
若昂出事以前,多半也以为只是点火小孔堵了,通一通便能继续做活。没有人告诉他,下一次俯身,火会直接冲向他的脸。
罗沙回来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
“有个师傅肯来。”
陈阿蛮立即抬头。
罗沙没有先谈钱,只叫通事把一份旧工账送过来。那位师傅过去替多明戈修过旧炮,其中几次便是在炮场做的,旁人也见过。
洪铎听完罗沙说的经历,忽然问:
“前年到白眼洋行的船上,替点火小孔换过铜套的,也是他?”
罗沙点头。
“是。你们自己的人也用过他,总不能再说,我随便找个人来糊弄。”
洪铎没有反驳。
罗沙接着说道:
“堵在孔里的旧铜针,他从前就取过。他说,看过图,知道该从哪里查起,不用先把炮弄坏——”
旁边的遮阳棚里忽然响了一声。
若昂撑起半边身子,手臂撞在木栏上。周鹤年连忙扶住他,沈照夜也走过去,按住他的肩。
“慢些,别牵着胸口。”
若昂没有看沈照夜,只盯着罗沙,左手两根手指反复合拢,像在模仿铁钳夹住东西的样子。
罗沙的话停住了。
陈阿蛮走到棚边。
“你见过那个师傅?”
若昂嘴唇动了几下,没有答出来。沈照夜让围过来的人退开,等他的呼吸缓下来,才又低声问了一遍。
这回若昂摇了头。
他想起的是出事前一夜。
那门后来炸伤他的旧炮还放在货仓里。有个人站在炮尾,说要把堵在点火小孔里的旧铜针取出来。来人背对着灯,他没看清脸,只看见手里拿着一副铁钳。
那人把钳子在石台上敲了三下,旁边有人便挪过去替他照灯。
若昂当时没有多想。
直到现在听见罗沙说,新请来的师傅过去也常从旧炮里取断针,那一夜的声音才突然回到耳边。
罗沙皱眉道:
“修炮的人谁不用钳子?澳门会做这件事的也不止他。”
“若昂没有说就是他。”沈照夜道。
罗沙抿住嘴,不再接话。
若昂仍攥着毯子,迟迟不肯躺回去。
沈照夜俯身问:
“那位师傅来了,你愿意见他吗?”
若昂立即摇头。
“不见。”
“好。你先歇着。”
沈照夜替他把毯边拉平,才走出遮阳棚。
“师傅到了,可以进石屋看炮。别把人带到这里,也不要逼若昂认他。”
罗沙手里那份旧工账被捏得皱起来。
洪铎已经等得不耐烦。
“手艺两边都用过,人也肯来,还拖什么?五两不够,就让他再开价。”
罗沙看向沈照夜。
“他不收这五两。”
陈阿蛮一怔。
“炮场另给的工钱呢?”
“也不收。”
石屋门前安静下来。
罗沙说,那位师傅愿意接下这门炮,取出里面的断针和湿麻,之后也肯留下看试射。但他不要今日桌上的钱,也不要多明戈日后补付报酬。
陈阿蛮慢慢放下手里的炮图。
“他要什么?”
罗沙没有立即回答。
遮阳棚内,若昂听着外面的说话声,仍用左手抓着毯边。沈照夜看见了,站到罗沙与棚门之间。
“把条件说清楚。”
罗沙停了片刻,终于开口:
“炮修好以后,把若昂交给他。”
“他要把人带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