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2章 若昂认出了那根铜针(1/2)
罗沙将那张报价纸压到青石台上,特意把写着工钱的地方转向沈照夜。
“不收银子。”
他的手指停在第一行,脸上有了些笑意。
陈阿蛮却将纸往下拉了拉。
“说了半天,还是要拿人换!”
陈阿蛮的手已经摸到刀柄。
坐在对面的男人没有起身,只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这人便是顾铁声。年纪约莫五十,身材不高,左耳缺了半边。他右手按着报价纸,食指不知受过什么伤,竟与中指一样长。指腹上的硬茧磨得发亮,纸边在他手下动也不动。
沈照夜示意陈阿蛮先把手放开,自己在青石台另一边坐下。
“昨天罗沙传话,我已经说过,若昂不能交给你。”
顾铁声嗓音沙哑。
“他还欠我十八个月的活没做,也带走了我一本试炮记录。你替他治了伤,总不能连过去的事也替他抹掉。”
“我没说过去的事不用问。”
沈照夜把报价纸推回去。
“你说他欠你十八个月,他怎么说?他答应过,让别人拿他抵修炮的钱?”
顾铁声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罗沙在旁边插话:
“顾师傅是让旧日的炮手回炮房,不是把人卖到别处去。等伤好些——”
“多明戈的货仓前些日子还说若昂已经死了。”
沈照夜转向他。
“人如今躺在医船上,你又替人答应带他回去。你们总得先问问他本人。”
罗沙收住了话。
石屋门口传来脚步声。炮场管事拿着一本旧册走过来,原本想催几人早些谈妥,看见桌上的报价,脚步也慢了。
陈阿蛮瞥见他手里的册子。
“你真请过这个人修炮?”
管事翻开夹着草绳的一页。
“前年那门六百斤短炮,点火孔里也断过铜针,便是请他来修的。后来当着场上的人试了十二次,没再从炮尾喷火伤人。”
洪铎接过册子,看了看
“白眼洋行也用过他。这个我认。”
顾铁声仿佛没有听见旁人说他的手艺。
他将脚边的窄木箱提到膝上,掀开箱盖。箱角包着铜皮,几处焦斑已经浸进木纹,里面的工具却擦得很干净。
石屋里那门炮仍不能动,堵住点火小孔的湿麻和断针,也没有人敢继续往外扯。
顾铁声拿起画着断针位置的纸,看了片刻,又向陈阿蛮要来老师傅从孔边带出的碎屑。
“这里锉过。”
他用指尖碰了碰图上的一处。
“针被卡在里面,外面的人拿锉刀去磨,想多露出一点好夹住的地方。结果针没取出来,孔边反倒比原先薄了。”
陈阿蛮俯下身。
顾铁声没有急着说下去。他取出细铜管和弯钩,用桌边一枚折断的旧针示意。几下动作都很轻,半截铜针落到石面时,只发出一声细响。
陈阿蛮本来还想挑错,目光却停在了顾铁声的手上。
昨日那两个匠人最忌讳的,便是动手时连孔壁一起弄坏。顾铁声也在避这个地方,而且看过图便知道,该防的是哪一侧。
“要多久?”陈阿蛮问。
“最快四日。”
顾铁声将工具放回箱中。
“取出断针以后,还得重新配合适的铜套。你们若要今天便装药开炮,我不接。”
“修完还得当众试射。”陈阿蛮盯着他,“炮场答应过十次,不能到时候又说一响就算好。”
“可以。”
顾铁声终于看向沈照夜。
“该说的手艺,我说了。现在能不能谈若昂?”
沈照夜将那张报价纸拿起来,折住
“修炮可以谈。这里写银子。”
顾铁声的手指在箱盖上敲了一下。
“你们缺炮,也缺会修炮的人。我不要工钱,只讨回原来欠我的,这都不肯?”
“你若真要讨旧账,就拿当年的约定给若昂看。”
“有。”
顾铁声从箱里取出一个油布包。
里面只剩半张旧契,纸边烧焦了,稍一碰便掉下些细屑。他用掌心压平,露出若昂的名字和没有烧尽的签押。
“原来说好在我的炮房做满三年。他中途走了,还差十八个月。”
陆明棠将纸往自己这边轻轻挪了一点。
若昂的名字已经发黄,笔画渗进旧纸里;那行写着十八个月的字,却比周围黑得多,像是后来才添上去的。
“这行什么时候写的?”
顾铁声没有回答,只把手移到若昂的签押旁。
“他自己按过的。”
陆明棠顺着焦边往下看。后半张已经烧掉,看不见当初工钱怎么付,也看不见若昂在什么情况下可以离开。
顾铁声指了指烧缺的地方。
“原来都写在后面。”
“烧掉的字,不能只听你一个人说。”
陆明棠抬头看他。
“剩下这半张可以拿去问若昂。可这行后来添的十八个月,不能先当成他已经认下的欠账。”
顾铁声把旧契拉回身前。
他没有发火,脸色却比刚来时冷了许多。
罗沙又想去叫若昂,被沈照夜拦住。
“他还在养伤,我回船问。”
“只隔一小段水,把人抬来——”
“上午换药,他咳了几声,胸前的布又渗了血。”
沈照夜看着罗沙。
“你要问话,可以等。别让他躺在这里,听你们争论该把他交给谁。”
顾铁声抬起眼。
“他若不肯见我呢?”
“那就先不见。”
“炮也不修了?”
“你把工钱写出来。”
沈照夜将折住的报价纸放回青石台。
“炮场昨日已经在筹请匠人的钱。三两、五两,可以当面商量。若昂不写在价钱里。”
顾铁声看了看石屋。
陈阿蛮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。那门炮离巡十七近得仿佛只差一次吊装,可从买到现在,已经牵出一个又一个不肯说清的人。
他再想要,也没有替顾铁声接那句话。
顾铁声终于拿起笔。
“三两八钱。”
陆明棠没有立刻把纸收走。
“你担心原来的损伤说不清,可以请炮场先留一份记录。可不能等修到一半,又说只有若昂回炮房,才肯把剩下的做完。”
“我要见他,不是因为少这点银子。”
“那就别再把两件事写在一起。”
顾铁声握着笔,过了一会儿,将价钱改成三两六钱。
“铜料我出。试射用的火药,还有借场地的钱,你们自己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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