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章 纸上的印章(2/2)
“拿回去给你娘。有人说我在外头改了数目,或者把盐交给了别人,叫她先拿这个问明白,别听人一句话就认下。”
孩子捧着木牌,两只手都在抖。
许家船主看了他片刻,伸手扶正孩子肩上的衣领,声音放低了些。
“回去吧,别在水边站着。”
鲁家船主的妻子也等在附近。她带来一只从盐锅上拆下的旧铁圈,想让丈夫捎去修补。听说护送的钱要直接拿去做铁箍,她将旧铁圈放进船里。
“先请师傅给他们做。”
丈夫看向她:“家里的锅不也等着修?”
“还能撑几日。往后咱们的盐船还得出海,他们这回肯跟着走,就别到了地方又舍不得付钱。”
第二天,三家把二十六担盐装好,驶离无名澳。
林七帆没有催着小船赶路。他收小船帆,让大船留在三条盐船旁边。许家船主起初不住回头,几次看见大船都还在,渐渐不再催人使劲划桨。
陈阿蛮守在船边,目光随那些小船移动。
大炮仍盖着油布。他没有去掀,也没叫人把炮口露出来装样子。
到了七码头,许家船主一直守着自家的盐。过秤、卸船,最后一袋被人抬到岸上,他才蹲下掬水洗脸。
护送的钱没有少给。
三家凑出约好的二两二钱,请码头上平日替他们结算盐款的账房转送铁匠铺。许、鲁两家各留了人,跟着去看,免得两边不知道钱已经交过。
铁匠铁算盘已经叫徒弟点起炉火。
顾铁声蹲在旧铁旁边,同他比着铁箍要打成的尺寸。哑女把带来的图样交过去,便退到门边,等两人商量。
陈阿蛮站得离炉子很近,火光照得他满脸发红。
铁算盘抬头看见,朝旁边摆了摆手。
“让开些!你堵着这里,徒弟怎么干活?”
陈阿蛮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昨儿就该送来了。为了换下这两块铁,我在泥沟里泡了半日!”
铁算盘笑了一声,低头继续看顾铁声画的线。
“知道你急,也得让我看明白再打。”
门外有人抱着鲁家的旧铁圈进来,靠墙放下,说先做船上的,家里可以再等。陈阿蛮听见,回头望了望那只铁圈,伸手把挡在门边的木凳搬开,让来人坐下。
送工钱的伙计随后进门,将包着银子的布包搁到桌上。
“卖炭的六钱已经给了。这里是一两六钱,几家船主都说好了,拿来付工钱。”
赵五接过他递来的纸,先看清上面写的数目。
他的目光停在纸角,没有立即把纸交给铁算盘。
那里盖着一枚红印。边上有七个像小齿一样的凸起,最右边一个缺了一角,缺口
赵五把纸拿到门边,又看了一遍。
哑女站在旁边,见他一直盯着同一个地方,便凑过来看。
“那张旧纸还在你那里吗?”赵五低声问,“前些日子查卖绳子的事,留有半边印记的那张。”
哑女点头,从布包里翻出旧纸,放在桌上。
赵五将刚收来的纸铺在旁边。
两处缺角靠到一起,一处清清楚楚。
陈阿蛮见两人围在桌前,走过来问:“怎么了?”
赵五指给他看。
“约我们去废弃码头买绳子那件事,还记得吧?当时留下的印记,右边也缺了这一角。”
陈阿蛮俯下身。
他看完缺口,又看那道斜痕,伸手将新纸挪近一点。两张纸上的痕迹几乎重在同一处,连倾斜的方向都一样。
身后响起铁块拖动的声音。
“先放下!别往炉子里送!”
徒弟停住动作,铁算盘也转过身。
“又怎么了?”
陈阿蛮把两张纸拿给顾铁声,手仍指着右下角。
顾铁声放下尺,接过来看。送银子的伙计站在桌旁,见几个人都不说话,急忙解开布包。
“银子不少啊!一两六钱,你们再称一遍……”
“不是钱数的事。”
赵五叫住他,指着新纸问:“这枚印章是谁盖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账房叫我连钱带纸送来,我就拿来了……”
伙计望向那张旧纸,越说越不安。
顾铁声看完,将两张纸放回桌上,没有叫徒弟继续搬铁。
许、鲁两家留在码头的人听见喊声,也从门外进来。赵五告诉他们,钱都送到了,只是有件事要问清楚,请他们先把沈照夜找来。
炉子里的炭渐渐烧红。
铁算盘走到桌边,看过纸上的印记,又看看众人。
“我的工钱有什么问题?你们说清楚,别把人晾在这里!”
陈阿蛮离开炉前,站到他面前。
“前些日子有人借卖绳子引我们过去,那地方藏了三条船,等着抓人。我们查这件事时,留下过一张纸,上面就有这样的印记。”
铁算盘的脸色变了。他低头望向刚送来的银子,没有伸手去拿。
“所以这钱……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赵五说,“盐是三家卖的,护送的钱也是他们出的。我想问清楚,盖章的这一步,经过了谁的手。”
沈照夜赶到后,先听赵五说完,又将两张纸拿到亮处看过。
他没有去问许、鲁两家的船主,只叫送工钱的伙计带路。
“把这张纸交给你的人,我得见一见。”
伙计点了点头,朝门外走。
赵五收好旧纸,将新收到的那张带在身上。临走前,他看了一眼炉子,欲言又止。
陈阿蛮知道他在担心什么。
好不容易挣到了工钱,炭已经点着,再等下去,又得多花钱。昨夜他还在想着四道铁箍打好以后,如何把大炮装回船的右侧。
他走过去,将已经拖到炉前的铁块挪到一旁。
“去问吧,这里我守着。”
沈照夜和赵五随伙计出了门。
铁算盘拿着钳子,在炉旁站了片刻,转头问陈阿蛮:“刚刚不是最着急的那个吗?”
陈阿蛮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。
“我现在也急啊。”
他回到桌边,把未被收下的那包工钱重新包好。
“可那几条藏着的船,差点就逮到了我们。这枚印章怎么盖上的,总得弄明白吧?”
铁算盘没有再催,放下钳子,叫徒弟将炉火烧小一些。
两块铁留在炉外,谁也没再去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