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7章 郭通说了谎(2/2)
“昨夜……钥匙摘下来过。”
马录猛地抬头。
贺知远也看向他,没有立即追问。
郭通两手搓着膝盖,眼睛落在桌脚。
“码头烧水的地方有人烫了手,喊得厉害。我正要锁柜子,听见以后,就把钥匙挂到门口的木钉上,跑去帮忙。”
“放了多久?”
“约莫半刻。等那人没再喊得那么凶,我回来拿钥匙,它还挂在那里。”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整晚都在腰上?”
郭通抬起头,朝门外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。
“我看这柜子十一年了。家里的饭钱,就靠这份差事。钥匙随手挂在门外,说出去以后,谁还肯让我管……”
贺知远没有接这句话。
郭通急着往下说:“我没拿柜子里的东西,也没把钥匙交给谁!当时真有人伤了手,我就想着先去扶他——”
“烫伤的人在哪里?”沈照夜问。
郭通说出名字,旁边的工匠认得,立即去叫。
陆明棠看向马录。
“你当时也在门前?”
马录点头。
“有人撞了放秤的木架,桌上的纸散到地上,我蹲着捡。郭通从我身边跑过去,后来又端水回来。”
“除了你,还有谁在钥匙附近?”
郭通想了许久。
“一个给伤者治烫伤的人。他蹲在门口,我帮着扶住伤者,他就给人冲洗右手,后来又涂了点东西。”
“是码头的大夫?”
“不认识。我以为跟官船来的。”
沈照夜叫他慢慢想那人的衣服和说话声。
郭通挪到桌边,用手指着自己的右肩。
“灰青色的短褂,这里有个白色的‘药’字。我见官船上给伤兵看病的人穿过,就没再问。”
他说着,又摸了摸右边袖口。
“这一边很脏。他伸手从我面前拿水时,我看见袖子上有一大块污迹,外头黄,里面黑。”
脸没有看清。那人一直低着头,郭通又忙着扶伤者,没顾上认人。
“他走的时候,你还在门口吗?”陆明棠问。
“我去拿钥匙了。锁好柜子就回家,没看他怎么走的。”
郭通说完,拿手捂住额头。
屋里静了一阵,门口有人喊他的名字。
昨夜烫伤的工人来了。
他右手包着布,推门时不敢使劲,用肩膀轻轻抵开。看见官吏坐在里面,脸上有些不安,沈照夜让他先坐,看看烫伤的手。
包着的布揭开,手背和虎口处都起了水泡,周围红得厉害。那人想把手抬高,疼得吸了一口气。
沈照夜替他重新包好,问起昨夜怎么受的伤。
“背后有人挤了一下,我听见木架响,回头就见水罐往下倒。想着别摔坏了,伸手去接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看着自己的手,苦笑了一下。
“里头刚烧开的水,全泼上来了。”
“撞到木架的人,你看见了吗?”
“没有。当时疼得只顾叫人,哪还知道旁边是谁。”
用来放火盆的木架也被搬了过来。一条腿已经松脱,接合处的木头磨得发亮。工人看见,朝同伴说了一句,早些时候就该修了。
郭通一直等他说到那个给他治伤的人。
伤者记得有人将自己扶到门前,替他清洗、上药,问起姓名,也只摇头。
“我疼得糊涂了。他肯蹲下来帮忙,我就顾着道谢,忘了问。”
沈照夜让他先去周鹤年那里换药。贺知远叫来差役,去问昨夜有哪些替官府伤兵看病的人到过码头。
马录没有离开。
他在地上捡过账纸,郭通跑去扶过伤者,那个陌生男人也在门前待了一阵。钥匙挂着的木钉就在他们身旁,谁伸过手,谁又走开过,几个人都没法把经过说完整。
郭通坐回凳子上,没有再伸手去拿钥匙。
蔡五娘带来一块布,先在门外找到陆明棠。
那是从青叶号烧坏的药箱旁收起的。布被漏出的油和海水浸透,晾干以后,四周泛黄,中间黑得更深。
陆明棠看过,抬头望向屋里。
郭通方才形容陌生男人的袖子,说的也是这样的颜色。
“现在拿给他看?”蔡五娘问。
“先别只给他看这一块。码头上擦灯、擦铁器用过的布,也找几块来,明日一起摆给他认。”
陆明棠把布重新包好。
“别先告诉他,这是从青叶号上取下来的。”
蔡五娘应下,抱着布包往回走。她经过门口,朝郭通看了一眼,没有出声。
郭通的妻子终于抱着孩子进来。
孩子醒了,见到父亲,伸着手往他怀里扑。郭通接住,替她擦掉脸上的汗。妻子站在一旁,小声问:“还要等多久?”
郭通看向贺知远。
贺知远让他先把方才说过的话听一遍,核对无误,按下手印。陌生人没有找到,钥匙也要暂时留下。
郭通点了点头。
记录的老先生念到灰青衣服的男人时,他忽然抬起脸。
“我回来拿钥匙的时候,那个人还蹲在伤者旁边。我跟他说,多亏你在……”
他停住,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。
孩子抓着他的衣襟,问他今晚回不回家。他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,没有马上答。
沈照夜站在桌旁,看着那串开木炭柜子的钥匙。
郭通为了帮忙摘下它,伤者也记得那个男人替自己止过痛。
可他们忙乱的那一阵,柜子里的木炭和油被人取走,如今想再找来那位“好心的大夫”,竟连一个能叫出口的名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