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1章 不许给巡十七送水(2/2)
“桥上的人,趴下!”
沈照夜朝他们大喊。
那官兵抬起头,看见八号炮已经对准水道,脸色顿时变了。他还没来得及收回脚,身后的人便伏倒在桥板上,拽住他的衣服往回拉。
把总拔出刀。
“往前冲!不许退!”
沈照夜抬起的手落下。
炮声轰然响起。
木桩靠近水面的地方被击中,碎木飞向后面的浅水。剩下的桩身晃了一下,被绷紧的粗绳扯倒,重重砸进水里。
系住官船的绳子随之松了。
退潮将船头推向一侧,搭在木筏上的桥头开始歪斜。两名水手趁机用长篙往外推,将桥头顶离了木筏边缘。
最前面的官兵双手抓紧桥板,膝盖在木头上磕了一下。身后的同伴揪住他的衣领,连拉带拽地把他拖回船里。
四个人退作一团,木桥前端失去支撑,歪落到水面上。
后面那条船上的弓手也被炮声惊得伏下身。
其中一人撞倒了身后搁箭的木架。两支刚点燃的箭滚进甲板上盛着湿沙的木槽,油麻冒出浓烟。旁边的官兵急忙提水,将落在槽边的火星一并浇灭。
两名守木筏的水手趁机爬回巡十七。
林七帆立刻招呼船上的人离开码头。巡十七借着退潮向西南挪去,避开了歪在水上的木桥。
把总催人划船追赶,船头却转不过来。
旁边那条官船仍压在岩石上,另一条忙着灭掉甲板上的火。松散的浮木漂在水面,水手得一边撑开浮木,一边收回那座落水的桥。
巡十七已经驶到码头下游。
陈阿蛮没有装第二发。他让炮手清理炮膛,自己守着炮,直到林七帆把船稳在岸边,才重新封好。
柜子里只剩一包火药和一枚弹丸,没有人再去取。
把总站在船上,望着越拉越远的距离,终于下令后退。
他乘的船拉住放火箭的那条船,一同退出码头附近的水面。搁在岩石上的官船仍留在那里,只能等涨潮后再想办法脱身。
沈照夜没有追。
他下船回到木棚前,棚顶已经烧坏了三分之一,垂下来的茅草还在滴水。两块挂过凭据的木板烧得焦黑,有些抄件粘在木板上,边缘一碰就碎。
赵五蹲下去,拾起尚能看清字迹的几张纸。
老人从石屋里出来,解开衣襟,取出那两张拼合的字据。纸被汗水浸软了些,红印和字迹都还清楚。
阿绣也让船夫将小船靠回岸边,抱着那包凭据走了下来。
陆明棠从巡十七赶来,接过纸包,翻到记着七家人姓名的那张纸,手指停了片刻。
没有烧掉。
第八码头的人也来报信,赵五送去的木匣已经锁好。存银的柜子没有被打开,铜印和药箱也都还在。
沈照夜听完,先去了医棚。
受伤的官兵躺在里面,小腿已经包扎,外面用两块夹板固定。年轻的同伴坐在旁边,仍不肯松开他的手。
周鹤年抬头道:“血暂时止住了。不能再往那条搁在石头上的船来回搬,就在这里躺着。”
沈照夜点点头。
年轻官兵从怀里摸出周鹤年刚交给他的纸。上面记着伤在何处、用了什么药,姓名的地方却还空着。
“你们没问他叫什么?”
“他方才连话都说不清。”周鹤年把剪刀放下,“等缓过来再问。”
年轻官兵低下头,将那张纸仔细折好。
外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。
“官船换旗了!”
沈照夜走出医棚。
退到远处的把总亲手扯下原先那面黑边旗,换上了一面红边旗。差役站在船头,展开另一道文书,朝码头高声宣读。
“沈照夜聚众持炮,抗拒官差,扣留待审证人,私藏疑似官银,按海寇缉拿!”
陆明棠走到岸边,听见“扣留待审证人”几个字,脸色发白。
她已经当众说过自己为何上船,又为何留下。差役仍照着文书往下念,仿佛没有听过她说的话。
“巡十七此前三次奉命出海的查验,一律作废!沿海水师、各处水寨及来往商船,发现巡十七,立即报官!”
差役停了一下,提高了声音。
“再向巡十七供粮、供水、供药的,一并按勾结海寇论处!”
两条传令的小船从官船旁分开,向东、西两个方向划去。
码头外本来还有三条送货的船。
一条装着淡水,一条运米,另一条替病人家属送来草药。听完禁令,三条船都停住了。
运水的船夫往码头看了几眼,慢慢转过船头。
赵五赶到岸边。
“水都送到这里了,怎么又走?!”
船夫不敢靠近,只隔着水喊:“银子退你!这趟我不送了!”
运米的船也跟着掉头。装草药的船上,有人抱起一捆药,像是还在犹豫,被同伴拉了一把,终于又放了回去。
木棚上的烟尚未散尽,码头前的水面便空了下来。
过了一会儿,第六码头也有人送来消息。巡十七手里原本能兑成银钱的盐票,如今不许兑换了。医棚若还要给巡十七的伤者拿药,供药的掌柜得另去衙门写担保书。
几个药商站在烧黑的棚边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卖水的船家随后又托人传来一句话:再买水,每桶要一钱二分银子,还得巡十七自己派船到外面去取,他不敢送了。
赵五攥住衣袋里的银钱。
先前一桶水只要五分银子。
他没有再追着水船喊,转身回了巡十七,打开存粮的地方,把几袋米挨个看了一遍。
“照现在的吃法,米还能撑九天。”
船上的人没有接话。
赵五又去查看淡水。他掀开桶盖,量过剩下的水,把平日记下的用量翻出来核对,脸色渐渐沉了下去。
“水只够六天。”
周鹤年也回到船上,拿起药柜里剩下的几包药看了看。
焦大拐、卢家嫂子,还有前几次出海时受伤的两名水手,都还在用药。退热的药已经不多,包扎伤口用的干净白布,也只剩薄薄一叠。
陈阿蛮刚擦过炮,额角还挂着汗。
他看了一眼水桶,对分水的人说:“往后我那份少舀半勺。”
林七帆立即叫住他。
“你还要掌炮,渴得手软,谁替你?”
“少半勺能怎样?”
“船还没断水,你就先折腾自己?”
沈照夜走到两人中间,拿起放在桶边的水瓢。
“照原来的分,别私下减。”
陈阿蛮望向码头外。那面红边旗仍在官船桅杆上,传令的小船已经越划越远。
“往后来的,恐怕就不止这三条船了。”
沈照夜没有接话。
岸边传来老人招呼人手的声音。他正叫船夫把漂走的浮木收回来,又找人将没有烧毁的凭据重新抄好。医棚里,那个年轻官兵仍守着受伤的同伴,没有离开。
林七帆站到沈照夜身旁。
“水总得补。留在这里等,六天很快就过去了。”
沈照夜看着那条已经驶远的运水船,问他:“这附近还有哪里能取到淡水?”
林七帆望向港口外面,一时没有回答。
两条传令的小船正分头驶向附近的港口。那面红边旗,每到一处,都有人避开水道,给它让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