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6章 夏四娘(2/2)
两根篙抵住礁石,受力弯了起来。陈阿蛮咬牙撑着,脚下滑动了一些,阿潮连忙把滚来的麻料推开,免得绊住他。
货船渐渐转过去。
礁石从船边滑过时,陈阿蛮已经使不出力气。他丢开长篙,靠着船坐下,胸口一阵阵发闷。老船工也累得弯下腰,两人听见妇人说已经避开,才敢往外看。
青叶号将货船拖到水深些的地方。妇人叫老船工下锚,等船不再漂动,向蔡九柜道谢。
官差还在附近,把两条船的名字都记了下来。
蔡九柜听见他又问是谁叫青叶号来的,站在船头指了指断桅。
“再晚一会儿,船就撞上礁石了。你就在旁边,没看见么?”
官差没再问,低头继续写。
蔡九柜叫人收回绳子。他船上的十九箱药没有动过,客商还等着交货。帮货船脱离险境以后,他向巡十七招呼了一声,带船走了。
妇人留下老船工和另一人照看货物,跟陈阿蛮、阿潮一同回到巡十七。
她一进舱就去找弟弟。
青年靠着被褥,脸色很差。听见姐姐进来,他想说没事,刚开口就疼得皱紧眉头。她连忙坐到床边,叫他别说了。
“我在这里。”
周鹤年给她搬来凳子,让她坐着陪。沈照夜看过另外几名伤者,也过来察看青年的情形。
妇人忍了许久,终于问:“他会不会……”
后面的话,她没能说出来。
“今夜我和周先生都会守着。”沈照夜道,“有变化,我们就过来看。”
妇人点头,低下去替弟弟整理被子。过了一阵,她才想起还没告诉众人自己的姓名。
“我叫夏四娘。那条夏麻四,是我的船。”
她又去看那名腿受伤的船工。对方正愁着日后做不了活,见她来了,想撑着坐起,被她拦住。
“躺着吧,工钱照给。别急着问什么时候能上船。”
陈阿蛮端来水,夏四娘接过喝了几口。等舱里安静下来,她问能不能借条小船,送自己去找木匠。
“现在就去?”陈阿蛮问。
“我得知道修船要花多少钱。麻料泡不得水,明早客商来了,我不能只说船坏了,让人家等着。”
陈阿蛮向外喊了一名水手,叫他备船。
夏四娘等候的时候,听见沈照夜与周鹤年谈到前舱的木架。沈照夜说,今日多亏那些留下的木板,否则几个人根本抬不动桅杆。
周鹤年听他描述,想起早年见过的接送伤兵的船,便问夏四娘,这船从前是不是水师用的。
“转过两家,才卖到我手里。里面那些架子一直没拆,放货倒碍事。”
沈照夜又问她,修船时打算怎样处置前舱。
夏四娘朝舱里看了一眼,弟弟身旁还躺着另外几名伤者。她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“你想租来接送病人?”
“想。”沈照夜道,“巡十七上的病人越来越多,有时连转身都难。我想另找条船,让伤重的人安静躺着。”
夏四娘没有立即答应。她请人把断开的铁箍送来,在甲板上放好,又找来那名老船工,商量修船的事情。
铁箍裂了,铆钉孔附近已经锈得很薄。陈阿蛮蹲下看过,告诉她这件不能再用。老船工还惦记着破损的船板,说木匠得上船细看,不能光在岸上报个价。
夏四娘听完,让他去请木匠,自己回到沈照夜面前。
“修船的钱,你们出得起么?”
赵五已经拿着账册过来,闻言没有立即应声。
夏四娘看着他,又说道:“我想把前舱租给你们三十日。你们替我修好船,就当付了这一个月的租钱。我也能喘口气,留下照看我弟弟。”
她指了指那间安置伤者的船舱。
“可我那六个伙计得跟着。伤好了,他们还回夏麻四干活,别另找一拨人来,把他们换下去。”
沈照夜答应不会因此换掉她的船工。
夏四娘这才与赵五细谈。接送病人若要开船,几名伙计的船钱得另给;没有病人要送的时候,她还要替商户运些麻料。船契留在她手里,她租出去的是前舱,不是把整条船交给巡十七处置。
赵五把这些记下,抬头又看那只断开的铁箍。
一根桅杆、几处裂开的船板,加上清理前舱,光靠他们现下的钱,恐怕远远不够。昨日沈照夜答应补的六两六钱,要等往后分得银子,眼下拿不出来。退回的定钱刚添进箱中,水钱和两名离船水手的工钱又付了出去。
他没有向夏四娘保证什么,只说等木匠来看过船,算出数目,再同她商量。
夏四娘点头。
“天黑前给我个回话。若实在办不成,我也得赶紧往别处借钱。”
弟弟在舱里叫了一声姐姐。
夏四娘立刻站起来,快步进去。赵五跟到门边,看见她坐回床旁,握住弟弟的手,方才谈价时那副干脆模样已经不见了。
甲板上,裂开的铁箍还放在那里。
沈照夜蹲下身,拿起来看了许久,又放回原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