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0章 灯骨滩(1/2)
灯骨滩上空的烟越来越浓。
报信的小船在前面领路,船上的男人不住地催同伴划快些。夏四娘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一条运炭的货船已经歪在浅水里,船帆烧得破了几个大洞,还挂在半空。风吹过来,火星落在水面,混着碎炭漂向岸边。
撑帆的横木忽然断了。
整幅帆砸在船旁,浓烟随即涌起。报信的男人站起来,朝那边喊了几声,没人应他。等烟散开一些,才看见帆布后面有人挣扎,外侧的泥水里也倒着两个人。
“我东家还在里头!”
他催小船靠过去。一个伙计正撑着胳膊往高处爬,另一个脸贴在水面,已经不动了。报信的男人顾不得等夏麻四,跳下去抓住那人的衣服,同伴也放下桨,两人合力把他拖离积水的地方。
岸边有一座卸货用的木台,伸出一半在水里。林七帆拿篙探过附近的深浅,夏四娘便将船朝那里开去。
这时,陈阿蛮乘的小船从后面追了上来。
赵五出坞后托人回去送过信,巡十七也跟到了灯骨滩外。那里的水深些,主船停得住,周鹤年正叫人腾出地方,准备接伤者。
陈阿蛮带来了四名水手。他们刚从巡十七下来,身上的兵器还没卸,有人腰间挂着盛火药的角筒。夏四娘看见那人要跨上来,立刻伸篙拦住。
“把火药送回去!”
“后面还跟着两条船。”陈阿蛮回头望了一眼。
巡海道的小船一路追到这里,船尾漆着红色,此刻正在外面转弯。
夏四娘已经看见了。她催人接下水桶,见几个水手都挤在船边,又喊道:“舱门让开!伤者抬上来,往哪里走?”
一把长刀挂住了担架旁的绳子。阿潮过来解开,抱着担架往外抬。陈阿蛮赶紧让身后的人退回去,留下两个帮忙,其余的带着兵器留在小船上。
他也把刀交了出去,拿起一根带铁钩的竹竿。
夏麻四靠住木台时,陈阿蛮正想下去,胸口忽然一阵发闷,咳得不得不扶住船边。沈照夜从他身旁经过,接过竹竿,递给了一个水手。
“你在这里接担架。”
陈阿蛮喘了几口气,朝水里的两个人挥手,让他们赶紧把伤者送来。
那个满身泥水的伙计被抬上木台,眼睛闭着,鼻孔和嘴边全是污泥。沈照夜跪到他身旁,替他清去脸上的泥水,将脸偏向一侧。过了一会儿,那人咳起来,声音很弱,嘴里流出混着泥沙的水。
报信的男人蹲在旁边,一遍遍叫他。
“听见没有?大夫来了。”
那人眼皮动了动,仍说不出话。沈照夜让水手拿布来,垫住他湿透的肩背,又去看另一个人。
那人的腿被烧伤,方才从火船旁爬出来,已用尽了力气。水手搀他时,他还想自己站,脚一落地就叫了出来。两个人扶住他的胳膊,慢慢把他挪到木台上。他看见沈照夜,嘴唇哆嗦着,问自己的腿还能不能走路。
沈照夜蹲下察看,叫他把腿放平些。
帆布后面又传来喊声。
报信的男人立刻回头:“是我东家!”
两名水手拿竹竿勾住浸在水里的帆边,往旁边拖。烧断的横木压在上头,拖了几下,帆布只撕开了一道口子。报信的男人急得要伸手去扯,水手叫住他,让他拿刀来割缠在船边的绳子。
绳子断开,压着帆的木头也松了。几个人从侧面将它撑开,火帆滑进水里,露出后面困住的三个人。
船主跪在那里,身子伏得很低,双手撑着泥地。报信的男人过去搀他,他想借力站起来,双腿一软,几乎连搀他的人也带倒。
“再来个人!”
水手赶过去,两人一边一个,将船主扶上木台。
他的眉毛烧卷了,嘴唇也肿起来,每吸一口气,喉咙里都有细细的响声。沈照夜问他哪里难受,他张了几次嘴,没说出完整的话。
“进船舱找人去了。”报信的男人替他答,“我们都跳下来了,他又折回去,出来就成了这样。”
船主抬起手,像是还惦记着船上的人。沈照夜扶住他的肩,让他靠着卷起的帆布坐好。
“都在往外救。你歇一歇。”
后面两个伙计也被扶了出来。
其中一人的短褂烧掉大半,剩下的衣料黏在肩背。一个水手想替他脱下来,才拉了一下,那人就弓起身子喊疼。沈照夜握住水手的手,让他停下,拿剪刀剪开松散的衣角,黏在皮肤上的地方留着。清水淋下去时,那人咬紧牙关,两只手撑着木板,背上不住地发抖。
另一个人的两条胳膊起了水泡,腕上还戴着铜镯。阿潮带着干净的布过来,帮他取下镯子,交给报信的男人收好。那人低着头,看见自己的胳膊,忽然问了一句:“还能干活么?”
阿潮听见了,抬头望向沈照夜。
沈照夜正在看船主。那人的喘息比刚出来时更急,身子向前倾着,怎么也坐不稳。他伸手扶住,又叫水手将担架抬来。
“这两个赶紧送出去,交给周先生。”
他指了指船主和那个昏沉不醒的伙计。陈阿蛮在船边帮着接担架,重的地方由水手抬,他伸手护住伤者,陪着挪进船舱。阿潮跟了进去,替船主垫好身后的被褥。
沈照夜留在木台上照看另外三人。
“接上他们就回来。”他对夏四娘说。
夏四娘回到船尾。老船工松开缆绳,夏麻四缓缓离开木台,船上的人都盯着前面那段水路。
一条巡海道的小船突然抢了过来。
船头的军士挥手喝止,叫夏四娘停船,划船的人使劲摆桨,转眼就横到了前面。夏四娘急忙转舵,船头避过去,整条船跟着晃了一下。
阿潮扶着的船主往旁边歪去。她赶紧抱住他的肩,自己的膝盖磕在木架上,疼得缩了一下,手还扶着他。
另一副担架上,那名伙计咳出一口污水。陈阿蛮蹲下来,托住他的肩,让他的脸朝向旁边。
外面的军士仍在喊话。
夏四娘朝舱里问了一声,陈阿蛮顾不上答,叫她稳着些走。林七帆收住船帆,眼看另一条小船又从旁边逼过来,赶紧提醒夏四娘。
两条船挨得很近。那边一个军士看见陈阿蛮,笑着朝他喊:“巡十七的炮呢?”
陈阿蛮抄起脚边的竹竿,铁钩刚探出船外,阿潮便用力拍了拍舱门。
船主滑下去了,她一个人扶不住。
陈阿蛮把竹竿放下,回身帮忙。船主张着嘴喘气,几乎听不见人说话,挪动时双手胡乱去抓。陈阿蛮将被褥塞稳,扶着他靠好,听见那阵细细的气声终于接续起来,额头上也出了汗。
阿潮起身去取布,脚下踩到了一片水。
她蹲下摸了摸。昨夜刚补过的船板正在渗水,接缝擦干以后,很快又有水珠冒出来。
林七帆站在舱门外,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,将他带到那处船板旁。他看清以后,叫一名水手拿木盆过来,自己去告诉夏四娘。
夏四娘听完,回头望了望船舱。
那两条小船还跟在后面。她将夏麻四开向宽些的水面,留心避开对方横过来的船头。林七帆守在旁边替她看路,直到广济号留下的小船迎上来,两人才松了一口气。
伤者转了过去。
巡十七就在外面,周鹤年早已等着。小船一靠近,他就俯身去看船主,让水手抬人的时候慢些。另一个伙计仍叫不醒,他腾出一只手探了探,随后催人赶紧送进舱里。
夏四娘下到前舱,察看进水的地方。
守在那里的水手已经舀出去几盆水,脚下又积了一些。她伸手摸过接缝,望了半晌,问水手还能不能撑住。
“我在这里舀。”
夏四娘点点头,起身回到船尾。
灯骨滩那边还在冒烟。她把船掉过头,沿着来时的水路往里开。前面的军士见她又回来了,催着船夫拦截,小船转得太急,两个人的桨碰到一起,一时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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