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0章 灯骨滩(2/2)
夏麻四从旁边过去。
军士举篙来挡,林七帆用竹竿拨开,夏四娘看准木台的位置继续往前。直到船靠稳,陈阿蛮跳上木台帮忙接人,后面的骂声仍没有停。
肩背烧伤的伙计早已等急了。
担架抬起来时,他连声喊慢些,眼睛一直盯着沈照夜。沈照夜陪在旁边,告诉他船就在眼前,上去以后便能离开这里。
阿潮在舱里接应,腾出宽敞的位置,让水手将担架放好。两条胳膊受伤的那人也被扶了进来,阿潮拿软布垫在他手肘
最后上来的是腿被烧伤的伙计。他到了舱门边,忽然回头望向木台。
“我的鞋呢?”
报信的男人愣了一下,想起他方才在泥水里挣扎时,一只鞋早已掉了。
“回头替你找。”他扶着那人坐下,“我记着,给你找。”
沈照夜也上了船。夏四娘听见舱里说可以走了,立即叫老船工解缆。
这一回,她开得慢些。巡海道的两条小船又来逼迫,林七帆在船头看着,哪一边靠得太近,就提醒她避让。舱里的水手忙着舀水,陈阿蛮坐在担架旁,帮伤者扶住身子。有人想挪动,他便伸手托一把,胸口疼了也没再站起来逞强。
巡十七越来越近。
夏四娘将船停稳,手指仍紧握着舵柄。老船工过来替她,她才慢慢松手,发现掌心已经被磨红了。
巡十七上的人过来帮忙,把两条船拴在一起。
沈照夜赶去看船主。那人靠在被褥上,眼睛睁着,嘴唇肿得合不拢,吸气时肩膀也跟着往上抬。周鹤年坐在旁边守着,见沈照夜来了,给他让出些地方。
有人送来一碗汤,说喝下去也许能舒服些。沈照夜接过,放到了旁边。
“他醒过一回。”周鹤年指了指另一张床。
方才昏沉的伙计已经能够咳嗽,听见有人说话,眼睛也会动。只是问他姓名,他仍答不上来。换下的湿衣服堆在床边,周鹤年叫照看他的水手守着,自己又俯身听了一阵。
另外三人留在夏麻四上。
肩背烧伤的伙计受不得搬动,沈照夜过去替他处理衣服,阿潮在旁边递水。一个赶来探望的人捧着猪油罐,说岸上有人教他抹在伤口上。沈照夜叫他收起来,请他去找清水。
那人听见伤者叫疼,站在门口迟疑了片刻,抱着罐子跑开了。
药箱里的干净布料所剩不多。赵五回巡十七又拿来一些,经过船边时,夏四娘正从前舱出来。
她刚看过渗水的地方,裤脚湿了一大片。
“得请梁师傅再来一趟。”她将木盆交给身旁的水手,“这几处缝还得补。”
陈阿蛮也出来了,扶着船边咳了几声,抬头望向那两条小船。船上的军士并未离开,隔着一段水面朝这里张望。
“他们还等着。”夏四娘道。
陈阿蛮没有接话。他方才看着人被晃得喘不上气,又看着新补的船板漏水,憋了一路的火,到这会儿也没散。
一条窄长的黑船从旁边驶了过来。
船头挂着白色燕尾旗,前后坐着八个划船的人。一个军士伸篙去拦,船上的女子喊了声小心,黑船已转了过去,竹篙落了空。
那女子穿着短衣,头发束在脑后,左眉留着一道旧伤。她看见夏麻四停在这里,叫人划近些,问伤者是不是都接出来了。
夏四娘答了,又向她道谢,说方才那两条船堵着水路,险些误了事。
两船靠稳以后,她才知道这女子叫姜小满,脚下的船叫燕尾八,常在附近往来。
陈阿蛮望了望那八支桨,问她:“要是他们追来,你能甩开么?”
“这两条追不上燕尾八。”
“肯不肯帮我们跑几趟?”陈阿蛮指向灯骨滩,“方才你也看见了。他们从前面横过来,我们躲也难躲,里面的人又经不起晃。”
姜小满往夏麻四的舱里看了一眼。阿潮正给人换布,木盆端出来时,水已经浑了。
她问夏四娘,往后是不是还要这样出来接人。夏四娘说船刚租出去三十日,今日才头一回。
赵五听见他们说话,也走了过来。
谈到租船,坐在燕尾八船尾的男人把桨搁到了腿上。
“我不去了。”
姜小满回头看他。
那人望着远处的军士,声音低下来:“上回的工钱还在水营里。现在又去招惹他们,那钱还要不要了?”
旁边一位年长的同伴接了话。
红边水营先前征过燕尾八,让他们接连跑了三趟。头一趟只给饭吃,第二趟说回港结钱。到了第三趟,一支官家的船桨折了,管事的军士又要他们赔,工钱也扣住不发。
“我去讨过两回。”年长的男人说,“后来连门都不让我进了。”
姜小满当时不肯赔桨,带着人离开水营。后来她领众人跑些私货,挣得多少,回来就分。欠下的那笔工钱,她也没有余钱补给他们。
她愿意同夏四娘商量,先试着一起走三趟。可谈到要付多少银子,她报出的头一笔钱,便是水营拖欠的旧工钱。
每个人六钱,八个人一共四两八钱。
“钱给他们。”姜小满对赵五说,“燕尾八的船钱,咱们另谈。”
赵五怔了一下。
“水营欠的,要我们出?”
“我开的是这个价。”姜小满说,“你拿得出,我再同他们商量。”
陈阿蛮朝赵五望来。赵五右手还包着布,账册夹在腋下,连翻开给他们看都觉得多余。
昨夜修船,一两九钱已经花完。夏四娘这一趟的一钱六分,也要等下回出船以前才能付清。
他把这些直说了。
姜小满听后沉默下来。坐在船尾的男人将桨放回水里,年长的同伴也低头整理脚边的缆绳。
夏麻四舱里忽然有人叫沈照夜。
肩背烧伤的伙计伏得久了,想换个姿势,刚挪动便疼得叫停。沈照夜走过去,用右手扶住他,让阿潮帮着挪开身旁的被褥。那人不知该往哪里靠,手伸在半空,连声说碰不得。
“这边留着,我扶你。”
沈照夜弯下腰,左臂不敢使力,挪了一点便停下来,等阿潮把被褥塞好。
燕尾八船尾的男人望着他们,过了一会儿,将桨从水里提了起来。
“我上去帮一会儿。”
姜小满还握着靠船的绳子,听见这话,回身叫同伴扶稳船身。
那男人跨上夏麻四,走到舱门旁。
“大夫,让我来托着。”
沈照夜告诉他手该放在哪里。他应了一声,俯身接住伤者,让沈照夜腾出手去整理身下的被褥。
姜小满在外面将缆绳绕牢,把燕尾八留在了夏麻四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