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3章 三日口粮(2/2)
那人一直把脸转向墙壁,直到听见铁砂落进瓷碟,才回过头。阿潮端着碟子给他看,他看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就这么一粒。”
沈照夜重新给他上药。那人想挪动胳膊,他按了一下,等阿潮将布带系好,才把手拿开。
“今晚有人陪着你。手上觉得麻了,就叫他来找我。”
那人点点头,见夏四娘站在门边,又问:“船漏了没有?”
“没漏。”
夏四娘走进来,将他脚边的鞋摆好。
“回头叫人把你的被褥送来。”
那人闭上眼睛,没再说话。
夏四娘留下一个同伴陪他,自己回船上查看右舷的损伤。沈照夜洗过手,从屋里出来时,脚夫还在搬米。阿潮跟在他身后,药箱比来时轻了不少。
赵五坐在秤旁,用左手拨着算盘。
最后一袋米称完,他将船主报出的数目又核对了一次,合上账本。
三百五十六石,全数送到了。
三号船主取回自己的账册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四号船主低头抹掉鞋上的木屑,忽然笑了笑。
“总算没白跑。”
没人接他这句话。
施粥棚那边已经开锅。队伍向前缓慢移动,端着碗的人走出来,先找个背风的地方蹲下。一个孩子捧着碗不肯放,烫得两只手来回倒换,嘴却已经凑到了碗边。
沈照夜看了一会儿,才随书吏进仓。
新送来的粮食堆在门边。再往里走,地上铺的竹席大片露了出来,越过中间一道门,后面的仓房竟然全是空的。
沈照夜停下脚步。
“这里早就没粮了?”
“前两日搬空的。”
书吏拿着钥匙,没再往前走。他身后还有两间仓房,门上落着锁。
“今日送来的,够吃多久?”
“一天。”
沈照夜回头看他。
书吏把钥匙收进袖里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原先存着的够两天。加上你们送来的,城里能撑三天。”
外面的脚步声还没有停。
米袋落地时,一声声闷响传进仓房,听起来不少,可沈照夜方才看过的队伍,也一直没有缩短。
赵五拿着账本跟进来,正听见最后一句。
他没有再拨算盘。
仓门外走来一个穿青袍的人。书吏迎上去说了几句话,那人朝沈照夜拱手。
“沈船医,我在抚院办粮运的差事,姓程。”
听见抚院,沈照夜没有还礼,只等他往下说。
程姓官员也看见了他袖上的血迹。
“方才听说你在治人,就没过去打扰。那人怎么样?”
“铁砂取出来了。胳膊能不能养好,还要再看。”
官员点了点头,跟着他走进空仓。脚下的竹席踩得沙沙作响,他在墙边停了一会儿,从袖里取出一本册子。
“断帆门南边还有十条船,装了一千二百石米。船主派人送了两回信,说海上有人抢粮,不敢过来。”
赵五先开了口。
“等了多久?”
“两天。”
“十条船都装满了?”
“都装了。”官员翻开册子,里面逐船记着粮数,“原本前日就该到。”
沈照夜没有接册子。
“他们今日连夏麻四都打。船上挂着救人的旗,第一铳还是冲着它来的。”
官员抬头看他。
“那几条船没有走?”
“退到海上去了。”
门外有人高声叫书吏,书吏应了一声,匆忙出去。程姓官员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册上的船名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我本想让你们歇一夜,明早再来。”
赵五把账本夹在腋下。
“那就明早谈。人刚上岸,饭还没吃。”
官员没有拦他,只将册子合上。
“那十条船上,还有城里等着用的药材。前天来催的人守在这里,我没敢告诉他,船根本没过断帆门。”
阿潮站在门旁,听见药材二字,抬头看了沈照夜一眼。
沈照夜记得她收拾药箱时,已经将几只空瓶单独放到了一边。
“护船的钱呢?”赵五问。
“我来筹。”
“这话我听过不少。”
官员脸上有些难堪,将册子重新打开,停在最后一页。
“我给你写个数。明日出船以前付清。”
赵五这才走回来,却没有伸手接。
沈照夜走到仓门边。天色已经暗了,施粥棚下点起灯,队伍后面的人还在等。刚才抱孩子的妇人终于领到了粥,正用勺子一点点喂进孩子嘴里。
程姓官员跟出来,站在他身旁。
“今日若没有你们,明早来领粮的人就得少领一半。可这三船米吃完,后面还是空的。”
他把册子递到沈照夜面前。
“沈船医,我想请你们再走一趟断帆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