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4章 三个月(2/2)
夏四娘从料棚领到一卷棉布,直接送到周鹤年那里。这是三家抵付酬劳的东西,早在出发以前就存下了。
阿潮正在裁包扎用的布条,夏四娘将新布放到她手边。
“用这个。”
周鹤年剪下一段,重新给伙计包好。夏四娘站着看了一会儿,问还缺些什么,老人指了指桌上的药瓶。她拿起来晃了晃,里面已经空了。
夏四娘将空瓶带出去,交给赵五,让他记下。
沈照夜在青螺号旁找到了石九公。
陶木生的母亲坐在船边刨木板。刨子一下一下推过去,刨花落在她脚旁。石九公正在舱里同人说话,听见沈照夜喊他,从舱口探出头。
“还有事?”
“北平码头想再请我们送一批米。”
石九公走下船,拍掉衣上的木屑。
“多少?”
“一千二百石,十条船。船主们今晚过来。”
妇人手里的刨子停住了。
她没问沈照夜,只对石九公道:“你答应我的两个人,明早还来不来?”
“来。”
“这边拆了一半,不能撂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明早照常做。”
她重新推起刨子,声音却比方才重了些。
沈照夜看得明白。青螺号好不容易扶正,接下来还要花工夫修补,巡十七来了,济北二号又来了,如今听说还有十条船,谁都怕自家的事情再被搁下。
石九公领他往岸边走了几步。
“你替他们答应在这里修船了?”
“没有。只是约在这里见面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石九公说,“船来了,总有人这里漏、那里坏。十个人一齐开口,我手里也变不出那么多人。”
沈照夜没有替那些尚未见面的船主分辩。
他看了一会儿青螺号,又看见周鹤年从屋里出来,端着一盆换药后剩下的水。阿潮跟在后面,袖子挽到肘上,正在洗手。
两个人从昨日忙到今日,终于不用随着船身摇晃着做事。
“我想让巡十七在这里多留些日子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三个月。”
石九公转过身。
“这一千二百石送完,你还要接着做?”
“北平码头的仓库都空了。十条船送到,往后还是要运粮。”
“海上那几条船可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石九公没有立即接话。沈照夜也没再说自己如何打算,两人站在岸边,听了一会儿青螺号上传来的刨木声。
最后,老人道:“我和各家商量商量。”
沈照夜点头。
夕阳落到山后,岸上的活陆续停了。
陶木生的母亲将刨好的板子收在一起,洗过手,端着饭进屋。中弹的伙计已经躺下,陶木生却精神得很,正追问海上开炮的事。
“声音比打雷还响?”
“你离得近就知道了。”
“我没见过。”
“没见过是好事。”
妇人把碗放到儿子手里。
“吃饭,别缠着人家。”
陶木生还想问,看见母亲脸色,低头扒了两口饭。那名伙计听着他们母子说话,也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天黑以后,海面上有了灯光。
报信的小伙子跑到岸边,指着湾口。远处的灯越来越多,有人在船上呼喊,声音被海风送过来,岸上的人听不清,只能举灯回应。
十条粮船到了。
沈照夜和林七帆乘小艇出去。等他们返回时,船主们也跟着上了岸。有人年长,有人还很年轻,鞋上都带着海水,一进屋就找地方坐,显然也累了一天。
赵五搬来灯,将桌上的茶壶往边上挪了挪。
北粮七号的船主没有立即入座。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破皮垫,请石九公看。
“抽水的泵出了毛病,这是从里面拆下来的。”
“坏了多久?”
“前两天就不大好使。这趟赶着装米,没顾上修。”
石九公将皮垫弯了弯。边上又掉了一小块,落在桌面。
那船主看见了,有些尴尬。
“原想到了北平码头再换。”
“我这里有皮子。”石九公说,“明早给你换一块。”
那人连声道谢,进屋坐下。旁边的船主听见,也凑过来问石九公做不做修舵的活。赵五招呼他们喝茶,说今晚有的是工夫说话,不必都站在门口。
程姓官员的信也送到了。送信的人说,答应的钱已经带来,正在船上,请赵五随时验收。
屋里渐渐热闹起来。
沈照夜站在门外,正要进去,被石九公留住。
老人身旁还有几位乡亲,都是方才一道吃饭的人。陶木生的母亲也在,手中拿着收工时留下的尺子。
“就照三个月商量吧。”石九公说,“大伙儿还有一件事,想当面问你。”
沈照夜等着。
石九公朝湾口指了指。那些粮船都停在外面,灯火映着船上的旗,风一吹,旗子翻了过来。
“今日来的是运米的,明日若是押着匠人做活的船呢?”
陶木生的母亲将尺子握紧了些。她缺了一角的左耳露在灯下,旧伤已经很多年。
石九公继续道:
“咱们这地方经不起闹。三个月里,你们领船来,也得有个不能带的。”
“你想说哪一种?”
“红边水营。”老人说,“他们下回也挂着官粮旗,跟在你们后面到这里,这道门开不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