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2章 邱家的渡船(2/2)
他们第二次回到白鹭脊,先看见一袋米横在岸棚门口,麻袋底下的草席全是水。昨夜头一批送来的三百石米,一直堆在这座借用的棚子里。如今潮水从棚后漫进来,原先垫高米袋的几根木头已有半截泡在水里。
北粮一号的东家站在自家后舱里,仰头朝岸上的人喊:“先把底下这层给我。仓里腾出地方了。”
有人背着米往大船上走,也有人从大船往渡船上搬。邱老二来回看了两眼才弄明白。昨晚留在棚里的米怕水,要暂时搬上五条粮船。几位东家把昨天收来的那批另放在后舱,渡船照旧从前舱运米进城。这样一来,岸上不用冒着炮火去找第二座仓房,船主也分得清谁家的米先到、谁家的米后到。
他给阿旺垫好垫脚板。两个人搬完一船,谁都没空坐。返程时,一只陶罐砸在他们后面那条船上,白灰扑了船上两人一脸。摇橹的人不敢睁眼,朝前面喊了声“阿旺”。邱老二回头应他:“我在老胡船上。你跟着我的声音走,离桥不远了。”
那人应了一声。邱老二说几句话,就听见身后回一句。直到竹篙碰上岸边的石阶,他才知道两条船离得有多近。要是自己早停一下,后面那条就会撞上来。
夏四娘把眼里进了灰的两个人接到桥下。阿潮用清水替他们冲洗,年纪大些的那位慢慢睁开眼,依稀看见有人在身边站着。他叫了声陈师傅,面前那人却答:“爹,是我。”
他伸手摸了摸儿子身上的衣服,这才确信儿子真的来了。“你娘呢?”
“在家。她早上听说桥边起火,就让我过来了。方才你从我眼前过去,我叫你,你也没听见。”
做父亲的原想说再走一趟就回家,一转脸,眼睛让日光照得睁不开,只得让儿子替他。他坐在岸边告诉老罗,自己跑过的两趟,工钱照旧记在自己名下。余下那趟是儿子的,让儿子做完自己去领。
邱家渡船的破处也请人看过了。木匠说等退了潮,把船拖到干地上,还有得修。邱老二听见这话,才从胸前掏出赵五给的借据。纸上“邱记渡船”四个字还好好的,过来,要钱要料,你跟他商量。别自己往里贴。”
最后一趟到了白鹭脊,五条粮船的前舱都见了底。方才陪阿旺送米的伙计坐在舱口,已经把最后二十袋搬到手边。邱老二接一袋,阿旺往船里摆一袋。等那伙计两手撑着舱底跳下来,俯身把角落里最末一袋抱给他们,邱老二才肯相信今天真能把这些米送完。
这次过河,河面上烟已经散了。他们经过那艘大船时,听见头顶一片乱哄哄的喊声。一门从舱里搬出来的小炮横在船尾,一个赤膊男人背靠栏杆,给后面抬炮的人让路。他低头的一瞬间,和阿旺对上了眼。那人也没料到两人离得这样近,刚想叫同伴,阿旺的船已经在水上转过弯去。直到进了桥洞,阿旺还清清楚楚记得,那人脸上有一块没擦干净的白灰。
桥另一边有人来接,他们把米袋往肩上一背,便往城北粮仓走。田先生等最后一袋过完秤,在给五位船主的收条上写了日期,又当着赵五的面合了一遍账。城里今早收到的一百四十四石,加上这三趟的一百五十六石,整整三百石。
粮仓门口,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把布袋摊在膝上,请人替她系住袋口。孩子趴在她肩上睡着了,她试了两次,单手总也打不好那个结。小伍刚从仓里出来,替她系好,又把米提到门外。妇人的大女儿早就等在那里,一下接过去,还腾出一只手来扶母亲下台阶。
河对岸,北粮一号的东家进岸棚看了一眼。昨夜暂存在这里的三百石也已全部搬到了船上。河水正从空荡荡的棚子里退下去,地上剩了几把散米,他叫伙计拿笸箩来扫,自己回船关好后舱。
他刚从舱里出来,上游响了两声锣。原先贴着岸边打转的草屑已经掉了头。伙计说潮水变了,他也看见水里有两处火光,一处远,一处近。起初他以为又有木排漂来,等那东西横过河面,才看清是两根着火的粗绳。更远些的地方,一艘他们先前没留意的大船停在上游,船尾还有人在往水里放绳。
四周的渡船都在木桥那头。隔壁粮船上的人先喊了一声,他没听清,只看见对方指着他脚下。他低头时,离得最近的那根绳已经到了。船头原本挨着岸边的石阶,忽然往河心偏了一下。他扶住栏杆站稳,又低头看了一眼。
绳上的铁钩扣住了他平日拴缆的地方。船往哪边动,火就跟着烧到哪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