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5章 官船来征(2/2)
八号东家就在近旁。他原本是担心老师傅会被调到别处帮忙,如今倒好,自己这边先多出个素不相识的人来。他上前拿过那块牛皮,往兵丁手里一放。
“那我不要了。”
“哎,是你们自己说船上缺这个,我才替你跑的腿。”
“要东西还得带个人,你刚才没跟我提啊。”
还是粮差走过来,接下了这块牛皮。他让老师傅当面挑好,八号船主签字,他自己在旁边作证。库里问起来,翻开账就能找到用在了哪条船上。那兵丁听他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,便留在岸上,看着老师傅拿了东西回去。
八号东家却在灯旁坐下了:“刚才是一块牛皮。日后官船也坏了泵,听说我这里有会修的人,要从我船上把老师傅叫走,怎么办?”
“你想留下他?”粮差问。
“我倒想听听,你们有谁舍得让他走?”他转向船上几个伙计。那几人刚刚才陪着老师傅在底舱熬过大半日,其中一个裤脚至今还是湿的。
舱口有人答他:“东家,你别问我们了,快写吧!”
八号东家笑了一声,在那张文书上添了几句。五家都写妥了,粮差原想另开一张,大家把名字签在一块儿,自己回城也好向抚院交代。可把各家的纸摊开一看,有要保住舵手的,也有船走得慢、不能随旁人一味赶路的。他若起头只写一句“五船同行”,往下还得把刚才说过的原样誊上一遍。
他收起那方大印,取出自己办差用的小印,一张张盖好。
“我能作证,你们今日答应的是给城里送粮。”他把纸交还给各家,“可有句话我得说明白。水师真来征船,我管不了他们。”
六号东家把自己那份贴身收好:“这就成。回头他们问你,照今晚说的答就行。”
五条船从里边移到靠外的泊处,各家船头的竹牌也都翻到了红的一面。有个上年纪的人一路追到六号船边。他儿子常年替这家掌舵,吃穿用度都在船上,老人眼见牌子换了颜色,以为儿子连同船已经归了水师。
“我儿子出门的时候,可没说要去当兵啊!”
六号东家刚要下船解释,那掌舵的年轻人自己先从船尾探出身来:“爹,你瞧我这不是还在么?东家叫我把船停这儿,等前面来信。你要跟我说话就过来,离那么远我听不见。”
老人走到铺在岸边的木板跟前,见儿子果然还坐在平日坐的地方,才知道自己弄错了。他也不急着走,索性在儿子跟前坐下来,陪他再等一会儿。
不久,港外有人敲响铜片。姜小满登上燕尾八,顺着岸上人指的方向看去。护送陆家的官船分出了两条,正向盐螺湾驶来,其余六条依旧守在货船两旁。
两船到了外面的石脊旁,灯火已经照得见船上的人。姜小满听见有人叫她,循声望过去,是个曾在乌沉沟见过的水手。那天他所在的官船远远落在后面,船尾进了水,偏又坏了排水泵,是燕尾八上的人给他送去一块能用的木料。他们船上管事的连银子都来不及找,就在湿漉漉的纸上给她写了张字条,说下次相逢一定还她。
“后来那泵好使么?”她问。
“好使!回去他们想把那块木头换下来,我还说,用得好好的,换它干什么?”
那水手笑着指了指身后,正要说句别的,有人过来叫他让开。一个带兵的把总走到船头,朝燕尾八摆了摆手:“你把船划开。我们要找里面那几家粮商。”
姜小满抬眼一望,方才说笑的水手已经退到后头。那位曾亲手给她写过字条的军官也站在把总身边,正叫人把灯挑高,好让粮船上的人能看见他们的旗号。
“五位东家雇我领船,我得陪他们等在这里。”她把随身带的那份雇船文书拿给把总看,“大人要找谁,说个名字,我替你叫他。”
对方没接。一面黑边红心的旗已经在灯下展开。岸上见过这面旗的粮差先变了脸色。老人正跟儿子说话,听见身后有人低低说了一句:“水师要征船了。”
官船上随即有人拿起铜喇叭。隔着夜里的水面,头一句话便传到了最后一条粮船上。
“北粮六号至十号,各家呈交船上所载货物的清单,交出掌舵的钥匙。五船就地编入陆记护运队。违令者扣船!”
那掌舵的年轻人站了起来。他爹就在岸上,手还扶着木板的一头。片刻之前,他还当是自己年纪大了,瞎操了一回心;真听明白这句话,他反倒没再问儿子今后要跟谁走。
“你把那头抬起来。”老人说。
父子俩一人抬着一头,把木板送回了船上。其余四家也收起了供人上下船的木板。六号东家从怀里取出刚签的那张纸,展开在灯下,朝官船上的人举了起来。姜小满的燕尾八还停在他们中间。
岸边,伤了肩膀的水手一直替九号东家留心着。船上的伙计都到了,东家也正回头找他。他拿左手敲了一下木梆。九号东家听见,远远向他抬了抬手。
五条船都已准备好。谁也没有开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