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7章 陆家的船(2/2)
第一声炮响就在这时候传来。
六号的舵手先看见一面大帆从陆家外排的货船上倒了下去,随后才听见木头砸在甲板上的声音。有人从船边跌了出去。断木和半幅帆布一道滑进水里,又拖下去一个抓着绳子没来得及松手的伙计。
货船上锣声大作。这一回喊的是救人。
五条粮船还挤在货船与泥滩之间。六号已经走过出事的地方,满船的米也由不得它在这里调头。夏四娘带的那条小船一直跟在七号近旁,听见呼救,她等七号的船尾过去,立即带人赶了过去。沈照夜就坐在她身边,绕过货船船尾,两人一起看见水里那截断木。一个年轻伙计用左胳膊死死抱着它,右手却垂在水里,一点也使不上力。
夏四娘把浮桶抛到他手边。等桨手把他拉上船,他头一句就问:“阿茂呢?”
“另一个叫什么?”沈照夜凑近了问。
“阿茂!他刚才还拽着那根绳!”
方才断帆落下来的地方,有个人在水里露了一下脸。夏四娘赶紧叫伙计划过去。那人已没力气应声,沈照夜伏在船边,好容易拉住他的衣领,夏四娘和一个桨手搭了把手,才将他救了上来。
阿茂侧身躺在同伴脚边,张着嘴直喘。过了一会儿,他咳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,眼睛总算睁开了。先上船的年轻人听见他咳嗽,想挪近些,稍稍一动,疼得拿左手抱住了右胳膊。
“你坐着,他能听见你。”沈照夜说。
年轻人当真没再挪,低头叫了声阿茂。阿茂眼睛还睁不大,只伸手抓住了他的裤脚。两个人这才安静下来。沈照夜用布带给年轻人托住胳膊,又俯下身听阿茂呼吸。小船随着浪颠簸,眼下他只想赶紧把人带回粮船那边。
陆家的伙计从高处放下一个大筐,筐旁还挂着写有箱号的木牌。年轻人以为是来接他们,咬着牙要起身,上面却有人喊:“那两箱药漂到你们跟前了!劳驾往筐里放一下!”
他以为自己听错了,又看了看夏四娘。船旁确实漂着两只箱子,油布还包得好好的。一只撞上了小船,阿茂连忙松开同伴的裤脚,把手往身前收了收。
夏四娘没去接那只筐,抬头朝那喊话的人说:“你船上落水的两个伙计都在我这里。拿两件干衣裳来。”
“那是官军护送的药材!先把箱子……”
“我听见了。陆家这么多船,下来几个人捞箱子。阿茂刚咳了血,我可不能叫他爬起来给你搬货。”
筐子还空悬在半空。有个水手从上头扔下两件衣裳,夏四娘接住一件,另一件落在桨手肩上。她朝那人道了声谢,替阿茂盖好,让桨手把船划回去。船尾也挂上了黄旗,好叫附近的人知道,能让伤员躺下的地方已经有人了。
燕尾八这时赶了上来。赵五问明两名伙计在哪条陆家船上做事,又问了姓名,记下一个伤了右肩,一个呛水后咳出了血丝。六号船主听见两个人都活着,才招呼赵五来看自己的船。
货船上的竹篙擦过船边,留下了一道新伤。赵五举灯照了照,漆皮蹭坏了,木板没裂。六号东家又揭开靠近船边的那块苇席,让他摸了摸底下的米袋,是干的。
“这个也请你记下来。要是明儿有人说少了米,我不好拿船上这道伤搪塞人家。回头请木匠补漆,陆家也别说他们的竹篙没碰过我的船。”
赵五刚把这笔账记好,七号船上有人叫他:“赵先生,你常跟船走,见过这样的旗没有?”
五条粮船这时都已过了陆家的船队,白鹭脊还在前头。赵五回身望去,靠海的第二艘陆家货船正在升旗。白布展开,旗面中央有个黑色的绳结。旁边那条打坏了帆的货船还停在原处,断木拖在水里,几个伙计正低着头,费力地往回拽。
赵五原以为下一炮还要落在那条船上。可白旗升起来没多久,先前开炮的那艘敌船就转了方向。另一艘稍慢,隔了一会儿也跟着转了过来。从升旗到两船先后转向,前后约莫八息。
“那旗是什么意思?”七号船主又问。
“我也没见过。”赵五在账簿上照样画下那个黑结,在旁边记下陆家升旗和敌船转向的先后。他没顾得上再写,六号的年轻舵手已经在喊他看海上。
陆家船边的断帆还没有捞起来。两艘敌船却都已放过了那条动弹不得的货船。八个炮口,如今全朝着他们这五船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