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0章 池中之鱼(2/2)
太监没有再问。他知道陛下说到这一步,就已经是说了最多。再多说一个字,都是僭越。
太监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,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。
皇帝忽然开口,语气随意:
“赵恒这个人,做事一向稳妥。三百人对他来说,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子。”
太监沉默了片刻,低声问:
“那……子已经落下了。陛下打算怎么收棋?”
皇帝没有回答。他端起茶盏,又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他皱了皱眉,却没有换。
“赵恒做事,朕放心。”
皇帝说。
“但他只管棋盘上的子。棋盘底下还有什么,他看不到。”
太监愣了一下:“殿下……”
“不是殿下。”
皇帝打断他。
“是朕。”
皇帝看着水镜,目光没有移开。
“棋盘底下有什么,朕比任何人都清楚。”
他说。
“只不过,有些东西不能急着收。得等它自己浮上来。”
皇帝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着,节奏很慢。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水镜。
水镜中的画面微微晃动,切换到另一个角度:贫民窟北面,废弃灵矿的方向。夜色里,矿坑入口的杂草被人踩过,新鲜的脚印密密麻麻,不止一批。脚印交错重叠,有的深有的浅,有的带着泥,有的踩着干土。那些脚印不属于贫民窟的人。鞋底的花纹很深,是军靴。而且不止一双,是一整排。脚印的方向很奇怪,不是进去的,是出来的。那些脚印的主人已经走了。但脚印还在。
皇帝盯着那些脚印看了很久,久到太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。太监不敢催促,只能站在那里,等着。
殿内的香炉里,最后一截沉香终于烧断了,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。
皇帝目光落在那个画面上,笑意更深。他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着,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。
“对了。月圆之夜,是后天吧。”
太监浑身一僵。他的肩膀明显地缩了一下,然后缓缓抬起头,又迅速低下。
“……是。”
“让蛛母照常交货。”
皇帝说,语气平静。
“蛛母这个人,做事一向干净。她交的东西,从来不会出问题。朕倒要看看,他是先保那些人,还是先保他自己。”
大殿重归寂静。只有香炉里沉香烧断的细响,和水镜里贫民窟灯火一盏一盏亮起的光。那些灯火在镜中铺展开一片沉默的灯海,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吃饭、在说话、在过日子——浑然不知头顶的天,早就换了颜色。
太监缓缓后退了一步。他的靴底在玉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太监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他的目光落在水镜上,看着那些一盏一盏亮起的灯火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缓缓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把那口气慢慢地吐了出来。